“说话啊!老虔婆!”眼珠因为睁大,在五官里占比最大,怪异极了。
那个女人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屏翠抬起苍白的脸,抬手去打她,尖叫起来,“他请你来照顾我,你算什么东西!你敢吃我的回扣?”
那女人似乎急忙要走,屏翠被她拖着,原本就不算整洁的衣裳,被扯的更皱。
终究是被大烟掏空了的身子,屏翠被一把搡开,腿被石子划伤了,她顾不得许多,大烟没了,没了大烟她这么活!
她站起来,拖着伤退,去追那个女人,嘴里不停咒骂。
楚娆出门去范家赴约,听着吵嚷声,有些疑惑,从院子里走出来,隔的老远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屏翠也看到她了,慢腾腾走过来,到了面前她瞪大眼睛左手在眼前大力的挥了挥,“楚娆姐,你怎么……”
她呆了呆,无神的眼睛无意识的频繁眨动,“楚娆姐,你好好的呢!”
身体抽动了一下,她挠了挠后背,没抓到痒处,“楚娆姐,你带钱了嘛?你有钱吗?你借我一点,我改天还你,真的,我有急事儿,有急事儿……”
楚娆盯着屏翠,像盯着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心底凉的彻底,她任由屏翠拉扯着,像个木偶。
周堂风从宅子里走出来,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拉扯着楚娆,他下意识向楚娆的方向迈出一步,但下一秒生生止住。
“少爷一大早去哪?”景长声音引得楚娆看过来。
楚娆注意到周堂风的衬衫,反复洗涤后那样纯净的白色开始隐隐泛黄,她记得他不喜欢穿新衣服。
她那时问他为什么,他开玩笑说又不是女孩子,总闹着要买新衣服不像话。
视线交错,楚娆匆忙低头。
周堂风每见她一面,就觉得她要更瘦一些,他疑惑她究竟过得好不好。
只一瞬间,从楚娆破碎的伪装里,周堂风捕捉到他以为早已经死去的东西。
他快要记不得的情愫从骨缝里丝丝缕缕冒出来,他快步上前,拉住那个疯女人,推开她,将楚娆护在身后。
一阵风从油亮的树叶间吹下来,周堂风的衬衫鼓起来,楚娆的瞳孔放大了一些,他的背影变得更加高大。
屏翠再次被推开,开叉的旗袍下露出的左腿鲜血淋漓,屏翠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她指着周堂风的脸呢喃,“金凤凰……”
她看向楚娆,呆滞的迷茫的,“楚娆姐,你的金凤凰来了……”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半晌还是受不住烟瘾的屏翠开口,“楚娆姐,你还记得我嘛?我是屏翠呀!我的第一口烟还是你卖给我的呢!你忘了吗?”
屏翠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你还吸吗?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吸大烟的人,你身上也没有大烟味儿。”
“你戒了吗?这东西原来还能戒?没关系戒了好,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好,你借我点钱吧,我戒不了了。”
屏翠越说越激动要上前来,嗓音越来越尖利,最后还是被周堂风推搡着,退后几步,倚在墙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倚着墙跪坐下来。
披散的卷发沾着地上的灰尘让她看起来很像个疯子,她没有力气吼了,看着墙角嗓音沙哑,“黑心肠的毒妇,你害我成了这样,你自己却戒了,除了披着人皮,你哪里像人啊?”
周堂风不想再听下去,也不忍再听下去,摸了几个银元扔给她,银元落地的声音让屏翠如梦初醒,她捡起地上的银元,笑起来跟面前的两人鞠躬道着谢,眼角却落下泪来。
屏翠走远,周堂风下意识去摸楚娆的脸,“吓到了吗?”
楚娆伸手挡住了周堂风的手,那短短一霎的柔情惊慌又重新沉进冰冷的表情里,不见踪影。
“多谢。”楚娆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几缕发丝,仰起脸铺垫着笑了一下,转身要走。
周堂风一把拉住楚娆的手,几乎咬牙切齿他问楚娆,“你有良心吗?”
“有啊,我的良心是在得了你父亲那一箱财宝之后新长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周堂风,“我有了钱才知道原来发善心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周堂风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或许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要的答案是只关于他的。
他追问,“你还爱我吗?”
楚娆觉得荒谬可笑,“你还爱我吗?”
周堂风毫不犹豫,“爱。”
楚娆笑出声来,她说起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狠心戳破,“你不爱我,你抓着那段日子不放,是因为你怀念从前的日子,怀念那个前途光明的自己。”
周堂风表情扭曲起来,他想要杀了眼前这个人。她否定的那段日子,是他在生不如死的漫长时光里反复救起自己的浮萍。
“我戒掉大烟了。”楚娆近乎骄傲的抬起头,胜利一般的微笑就挂在脸上,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自嫉妒的胜负欲,“你不该只是爱我,你应该敬佩我。”
楚娆嫉妒周堂风,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隐隐发觉,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慕,越是相处她就越是难以分辨,她对周堂风到底是爱慕还是嫉妒更多。
她看见周堂风心痛,她也痛,可比起那点儿疼痛她更害怕饥饿,她总也填不满的心时刻敲打她,告诫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再谈后悔未免可笑。
周堂风松开了手,楚娆走远了。
往日如同旧梦在周堂风面前闪闪烁烁,他忽然问自己他难道从来没察觉到楚娆的嫉妒吗?在一些微小的反抗里,拈酸的话语里,但那时他万事顺遂,哪里会注意这些。
他自诩是这段感情里的苦主,却原来连这段情投意合都不过是自己捏的造的。
他忽然想这些年或许自己一直在唱一出独角戏,上了戏妆的脸蛋变成奈何桥边惨白的鬼脸,咿咿呀呀的唱腔是冥河里万千冤魂厉鬼的嚎叫,鬓上的金钗银饰是牛头马面的獠牙。
一梦初醒,他该苦笑问自己一句,如何不喝孟婆汤,奈何不过奈何桥。
楚娆走出老远后怕起来,她有那样可怕的过去,随随便便就能吓坏一个男人,她庆幸昨晚孟敬庄没有宿在这里,庆幸身边的丫鬟躲懒,没有跟着自己。
她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回想自己还有没有纰漏,屏翠、周堂风、景长甚至那个被请来照顾屏翠的婆子,他们中有没有谁会告自己的状,会把从前的事捅到孟敬庄面前。
把事情原原本本在心里捋了几遍,她才放下心来,到了范家下人把她领过去。
范夫人摸着手里的红中问楚娆,“妹妹,今天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楚娆心念一转,给她喂了张牌,“可能是春夏更替,最近浑身说不上的乏累。”
“碰!”范夫人捏着楚娆喂给她的牌,”脸上又恢复了笑意,“那你赶巧了,你大哥还说呢,等过两天要请北平从前专给皇亲国戚抓药的大夫来家里来,给调些夏季用的方子,你也来让他给你看看。”
“这怎么好?”楚娆稍稍推辞。
“见外什么?有什么不好,你来就是了,要是再能劝动孟大人那就再好不过。”
楚娆点头答应,垂下眼那点假装的喜悦就消散了。她从前的金凤凰是周堂风,现在变成了孟敬庄,餐桌上人来人往,自己就是那壶温在火炉上的茶。
没人在意她,偶尔提起来是为了客套几句的铺垫或者是油腻之后的清口。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在那张餐桌上有一席之地呢?
她拿眼偷偷瞧了一眼范夫人,这个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打心底里瞧不起自己。
她长相一般也并不聪慧,浅薄的一眼就能洞穿,这样一个人是因为出身家室厉害些,自己就要费心思拆牌喂给她,只为讨她欢心。
她的心是凉的,这世上女子所能仰仗的一切都在她把自己卖掉的那一刻起与她背道而驰,少女时期的自己有没有想到一时义气作出的决定到底意味着什么。
偶尔夜里一个人睡,她也有时间反省和后悔,但很快又会被胸膛里那颗狠毒的心敲醒,她已经没什么能够指望的了。
什么时候范夫人会喂给自己一张牌呢?楚娆这样想着,摸了摸金环耳铛,原本冰凉的心忽然热起来,她好像就是为那一刻熬下来的。
琗银楼的水晶灯高高悬在二楼,晶莹的光亮撒在展柜上,守仁进门,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展柜后面,云敛霞拿着账本走过来。
“守仁兄弟,好大的面子,要跟你当面道声谢,可费了我不少心思。”云敛霞脸上挂着生意人装出来的熟稔表情,半恬半怪的打招呼。
琗银楼打烊了守仁才来,他陪着笑,“云老板哪的话,这件事本就是受人之托,原本也是我请云老板帮忙,称不上谢。”
云敛霞叫人查过他,知道他身份尴尬,不愿和自己交往过密,但她这个人不愿欠别人什么。
“不让你为难。”云敛霞伸手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抛给守仁,“我听朱红说你喜欢。”
守仁打开盒子,是那条自己看了很久的绿宝石项链。
守仁慌忙将盒子放在玻璃柜上,“这太贵重了。”
云敛霞想了想,将丝绒盒子里的衬布单独拿出来,包住项链,“这样呢?”
守仁失笑,“云老板这是叫我自欺欺人?”
云敛霞拨弄着衬布上的绿宝石,不看守仁却意有所指,“这种款式小姑娘很喜欢。”
守仁敲响周家的大门,已经很晚了刚下过雨,房檐上还在滴水,景长去叫苔英去了。
守仁背过身左右望了望,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这一路,他的心跳的飞快,像揣着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压在喉头,可他知道只能和一个人分享。
几滴水落在他的肩头,苔英伸手帮他拂去,守仁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她,最后的一点阴霾也从眼里扫去,扬起笑脸。
这笑叫苔英诧异又欣喜,于是也跟着笑,难得温柔起来,脉脉的一双眼,含住守仁,“跑过来的?怎么喘的这么快?”
守仁将苔英的手放进自己怀里,苔英触到那个经常包着糖果的手帕,伸手拿出来,守仁握住苔英的手,“拿回去再看。”
苔英站在镜子前,颤抖着手将那串绿宝石项链拿出来,放在颈上比了比,这绿色很衬她的肤色,她翻出箱子里最贵重的一件裙子。
又走到镜子前,搭配起来,镜子里那件衣服在项链的衬托下变得平庸。
宝石在烛光下莹莹的光,让这件屋子里的一切失去颜色。
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眸里的光也被那串绿宝石项链夺了去。
“苔英姐姐,这么晚还没睡?”
这突兀的声音,叫苔英条件反射般用衣服藏住项链。
苔英回头和她同住的丫鬟当差回来。
小丫头看着苔英惊慌的神色,开起玩笑起来,“姐姐偷了什么东西?”
苔英握住项链的那只手因为太用力,勒出红痕。
苔英露出一个苍白的笑脸,她一直知道自己的老毛病——痴心妄想。
但一转头也开起玩笑,“万物天生地长,怎么叫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