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这种,一顿饭几句话,决定一个人日后怎样看待世界上的另一半人。走南闯北,损阴德的事能不干就不干。
“要是不嫌弃,我比由美子大几岁,我可以认她做妹妹,正好我家里女孩儿不多。”
由美子眼睛亮起来,她知道这是拒绝,田中先生的推销又一次失败了,但这次她不觉得难过,私心里她想留在这里,越久越好,只是心里隐隐会对伊藤春树升起些愧疚。
在田中先生的示意下,两人碰了杯,由美子改口叫屠裕龙哥哥。
屠裕龙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找到什么,只手上带着两枚戒指,一枚是红宝石的,一枚是猫眼石的。
一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再见的妹妹,值不值一颗红宝石?屠裕龙不是傻瓜,但做戏要做全套,不能叫田中先生觉得折了面子。
他将红宝石戒指取下来,递给由美子,“见面礼,也算我认下你这个妹妹的信物。”
由美子看向田中先生,田中先生点头,她双手接下这枚戒指。
由美子疑惑地看着屠裕龙手上另一枚猫眼石戒指,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留下猫眼,将红宝石给自己,也许是看在田中先生的面子上?
由美子掌心沉甸甸的,她收回手,视线一晃,屠裕龙手指上的猫眼石随着光线晃动,金绿色的细长竖线亮起又消失,像是一只绿色猫眼冲她眨眼睛。
屠裕龙见她盯着自己的戒指,指着猫眼石对她说,“它叫披霞,很漂亮吧?”
伊藤由美子笑着点头,“为什么给这枚戒指取名字?”
手指在戒指是摩挲了两圈,屠裕龙几乎下意识的开始说谎,“小时候养了一只绿眼睛的黑猫,皮毛黑得发红,就叫披霞,这颗石头和披霞的眼睛很像。”
由美子受不了这样的故事,大多数女孩都受不了,于是她说,“抱歉,提起您的伤心事。”
屠裕龙摆摆手,“生老病死算不了伤心事。”
“那什么是伤心事?”由美子问,连田中先生也好奇起来。
屠裕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杀不了人。”
“杀什么人?”
屠裕龙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屠二平生只杀拦路人。”他盯着田中先生的眼睛,笑得讨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田中先生更加开怀,让人搬了琴来让由美子弹奏,也许是因为心情好,由美子弹奏的比上次好得多。
孟敬庄的车在南京城大街小巷闲逛,车里只坐着守仁,孟敬庄已经去了楚娆那里,他从下午就知道苔英没从学校回来。
他以为是被哪个大头兵抓了,抽空跑到关押学生的监狱,才长舒一口气。
紧接着心又提起来,不在这,人去哪了?各种不好的想法涌上心头,硬是挺到下班,送孟敬庄回去,才敢亲自来找人。
这几年沈家和孟敬庄因为合作关系亲近不少,连带着守仁也认识了朝昔云,他现在算是码头上的二把手,除了沈翰林以外沈青川最器重的人。
他托朝昔云帮忙找人,从下午到晚上,也不见人影。
守仁急得满头汗,夜晚凉爽的晚风吹得他喉头发紧,实在不行他得去求孟先生!
车转过一个巷口,一片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动了一下,守仁重新调转车头,照见一张苍白的脸。
坐在驾驶位上,守仁的心终于落了地,等他呼吸平稳了,他才发现自己抓着方向盘的手指节酸痛。
他松开方向盘,走下车,朝苔英走过去,苔英的转动着无神的眼睛追随着守仁的身影。
等守仁走到近前蹲下身,苔英忽然扑向他,她大哭起来,四周静悄悄的,巷子里的几乎人家的看门狗听到动静,此起彼伏地吠叫起来。
守仁抱着苔英,她几次哽咽却开不了口,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于是没有急着安慰,等她顺口气。
体温回来一些,苔英抽泣着问,“日本人卖便宜水泥关我什么事?明明是那些公子小姐出了上街游行的计划,凭什么出了事只抓我们这种人呢?”
“难道警棍上长了眼睛?即使穿着一样的校服,我们骨子里就透出来卑贱吗?”
守仁的心被搅动着,他看着苔英的眼泪,如此珍贵的东西,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他心里,一阵一阵地痛。
他的尊严在苔英的愤怒里被炙烤着,那些从前没有思考过的东西,或许是被埋葬隐藏的东西,重新曝露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孟敬庄的巴掌,他的脸颊在爱人面前红得发疼,他知道他再不能心安理得地做一个高级仆人。
苔英扶着他的肩膀想要站起来,但因为坐的时间太长,她几乎感受不到她的腿了,她重新跌倒,她双手拽着守仁的领带,那双眼睛凑得更近了,那双愤怒的眼睛质问他,“周庭雨早就被人接走了,你呢?你去哪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守仁被她的质问吓住,他颤抖着嘴唇,他说不出话来,还是那双愤怒的眼睛,只是俞烧俞烈,他开始分不清那是谁的愤怒,他耳边只有苔英的哭诉,“我好怕呀!我好怕呀!”
扯着领带的手蓦然松开,苔英重新跌到地上,守仁拢住她,像拢住一滩月光,把她抱在怀里,让光撒在身上。
守仁的脸颊贴着苔英冰冷的脸颊,他抬起头,巷子里一片黑暗,他望着天空,他不需要月亮,他身边有远比月亮明亮的人。
他敞开衣襟让她把手放进自己怀里,他吻她的眼睛,眼皮下眼珠不安的转动,眼泪沾湿他的嘴唇,他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嘴唇,在自己怀里捉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亲吻。
吻着吻着他哭起来,苔英于是捧着他的脸,吻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合起来是一双难舍难分的鸳鸯,分开却是分明的两双泪眼,唾液因为眼泪咸得发苦,像未遇见彼此之前的日子。
守仁把车停在河岸边,透过车窗,河面上两只小船掉进打碎的月光里,轻轻摇晃,船也摇晃,水也摇晃,连视线都模糊起来。
经过田中先生的介绍,屠裕龙做了外国代表的翻译,外国代表是个自诩幽默的英国人,喜欢开些文化差异的玩笑。
他说自己喜欢中国文化里那些神奇的东西,比如女人的小脚,他当众问屠裕龙是否认为裹小脚是一件非常诱惑的事。
“当然,我喜欢饺子。”这样答非所问,惹得外国代表大笑起来,他连连称赞屠裕龙幽默。
他见过英国人在本国宴会上一本正经的样子却从不停止怀疑所谓的绅士精神,因为他在很久以前就见过他们在他家乡耍无赖的样子。
他陪着外国代表一起笑,他看着同席坐着的沈青川,他木着一张脸。
外国代表问他是不是听不懂英文,硬是要屠裕龙给他翻译一下。
饭桌上外国代表又找了另一个有趣的关于女人的话题,屠裕龙无可奈何地凑到沈青川身边。
“代表让我给你翻译一下,他说……”
沈青川打断他,“我听得懂英文。”
屠裕龙打量了他一下,还是善意提醒他,“那你最好别让这个秃头知道。”
沈青川看向屠裕龙,“你祖籍哪里的?”
“你猜。”
“英文呢?在哪里学的?”
“猜猜看?”
沈青川觉得无趣,他撇过头招来沈翰林和他耳语了几句。
屠裕龙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关于他的,“现在才想起来调查我,会不会太迟了?”
沈青川忽然有了些笑模样,“我为什么调查你?你做了什么值得我调查?”
屠裕龙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回过头继续去捧外国代表的场,一个科长而已,真把自己当什么了。
“我让你带的消息你带到了吗?”云锦琏接过伊藤春树递过来的佛经摆在书架上。
伊藤春树摇了摇头,“几次下山没碰见孟先生。”
云锦琏点点头,“没事儿,不急。”
伊藤春树说了谎,他见到过孟敬庄,他揣着怀里的云锦琏的信,没敢递到孟敬庄跟前。
云锦琏只偶尔和他提起,她想要到女校去做老师,春树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老师不去找女校的校长,却要找八竿子打不着的孟大人。
他怀疑这个孟大人说不定是云锦琏喜欢的人,怀里的信不知道是如何的深情款款,万一孟大人有回信呢?自己难不成真的带回来?
他隐隐知道孟敬庄和云锦琏根本不可能,他打听过云锦琏的事情,知道她和郑舒承从前的恩怨,从时间上来讲她不可能跟孟敬庄有私情。
有时候他觉得云锦琏被囚禁在这是件好事,否则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她,更不可能和她有交集。
每每这样想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卑劣,他愧对他自己读过的书,愧对他父亲,尽管他都快要忘记父亲的样子。
云锦琏看出春树心虚,她未必不知道他的心思,但她生来的那点情爱,早在被郑舒承和云家间磋磨的那段日子里消耗得一干二净。
她想要了断春树的想法,她伸出手,“把信给我。”
春树抬头,云锦琏皱着眉头。春树觉得云锦琏的眉眼是一片水墨,舒展开的时候山清水秀,皱起眉头就是重峦叠嶂,哭过之后红着眼睛是云销雨霁。
她的眉眼能翻云覆雨,他偷偷在心里给他建了一间小庙,一边祈求风调雨顺,一边奢望某些雷雨交加的日子。
“我尽快送给孟大人。”春树捂着怀里的信,不肯交出来。
云锦琏觉得麻烦,“无论你去不去我都会另外寻人去递信。”
云锦琏看着春树震惊的样子狠了狠心,“以后你要借经书要找住持去借,会有人给你送去。”
春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两年了,自己在她心里居然一点分量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增广的话,“你越怕她,她越瞧不起你。”
“对付女人,总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春树愤怒的看着云锦琏,从前的怜惜爱慕在被拒绝的这一刻变成了怨毒。
他恶狠狠地想是不是自己对她太好了,她才敢这样,如果换成郑舒承换成孟敬庄,她敢吗?她起码不会这样不顾他们的颜面!
他像是终于看清了她,她是一个肉体凡胎的女人,比世界上大多数知礼守节的女人要不堪的多,哪怕是那些年迈的尼姑,那些低贱的妓女,都不会像她这样无情无理。
他涨红着脸,喉咙像是堵着烧沸了的水,一开口就是一盆脏水,“像你这种轻浮的女人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郑舒承、孟敬庄,都是你的姘头吧?”
云锦琏什么都不说,她只是看着他,皱着的眉头是他和她之间的重峦叠嶂,他害怕起来,一边骂一边哭,中文夹着日语。
云锦琏渐渐听不懂也听不见了,她不打算再做纠缠,转身关上房门。
伊藤春树脸色由红边紫,他在院子里大声吼叫起来,推搡着房门,门从里面锁住了,他拿起桌子上的果盘砸,果盘碎了一地,哗啦一声。
惊鸟从山林间飞出去,伊藤春树忽然脱力,他跌坐在地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失魂落魄,他走会寺庙,听见住持和增广在辩经,听着听着他惊讶的发现住持居然辨不过增广。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挽救了,耳边只重复着两句话,“你越怕她,她越瞧不起你。”
“对付女人,总要给她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