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春树感觉有什么轻轻掠过他的鼻尖,他迷迷糊糊听见外面在下雨,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再次催眠他。
“啊!”春树听见有人惊叫,睁开眼睛,他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不敢动弹。
增广上半身趴在他身上,越过他正在压制挣扎着的智源,智源也吓得顾不上别的,一直叫唤。
春树看到男孩耳朵上被一根粗针扎过,因为挣扎针从耳朵上脱落,血顺着脖子流到衣领上。
春树反应过来推开增广,坐到床沿抱着智源和增广对质,“你在干什么?老和尚,你疯了吗?”
春树气疯了,他不觉得自己口不择言,如果不是在佛门清静地,他会更大声的骂他。
老和尚呵呵地抽气一样地笑,笑得春树眉头皱的更紧,他低下头去看智源耳朵上的伤,那根针不算干净,智源的伤口迅速肿胀起来。
春树没有干净的纱布,他需要带着智源去清洗伤口。
老和尚忽然开口,“他一个小把戏,不知道痛的。”
智源泪眼婆娑,委屈极了,张口骂,“你个老秃驴,你才不知道疼呢?”
春树愤怒极了反而冷静下来,他得把事情闹大,他得把这个怪人从屋子里赶出去,否则他以后别想睡安稳了。
老和尚居然开口训诫智源,“没道理,连师叔都敢骂?规矩吃进狗肚子里去了?”
智源哭得更厉害了,春树气得浑身发抖,他抱着智源走到门口,拍着门板高声喊,“救命啊!救命!杀人啦!杀人啦!”
春树回头看增广的反应,出乎意料,增广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春树和智源哀嚎。
很快就有人感到,看到智源的样子连忙询问春树,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春树描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情,大家诧异地看着呆坐在床上的增广,经过上次辩经,增广师叔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一个世外高人了,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有人去将住持请来了,住持看到智源的情况,询问增广为什要这样做。
增广的手伸进僧袍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玛瑙的耳坠来,“在我们那十岁的孩子都要扎耳洞,带上玛瑙珠子,保佑他们平平安安,智源已经十岁出头,没人给他扎耳洞。”
“我可怜他呀!”增广哭起来,浑浊的眼泪从眼角留下来,“我的孩子!可怜啊!这么小,还没扎耳洞……”
春树不知道增广是不是在表演,他哭得动情,让住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那也不能在智源睡着的时候给他扎耳洞,况且是不做准备,直接拿针刺进去。”
智源还在抽泣,师兄们拿来药水给他伤药,他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增广,又有些怕他直接哭死过去。
增广趴在床沿,张着的嘴里流出唾液,嘴唇变成紫色颤抖着呢喃,“可怜啊!小把戏,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住持看他这幅样子只能给他宽心,他问智源,“增广师叔已经说了是因为关心你才会这样做的,智源你能体谅增广吗?”
智源看着住持有看看身后的春树,他有些害怕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低下头点了点头。
住持又安慰增广,“智源已经原谅你了,别哭了。”
增广被扶起来,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增广将那枚耳坠送到住持手上,“快些戴上,不然伤口要愈合的。”
住持拿着那枚耳坠,转头看向智源,“智源,你愿意吗?”
智源不说话,心里像是被鼓槌打了一样,酸甜苦辣都翻在一起,他咬着牙不开口。
“智源都是误会,你体谅体谅增广师叔,他年纪大了。”一个师兄开口劝智源,还想再说,却被春树的眼神吓到。
“干什么这样看着我?”
“智源要不要耳洞要看你,你大胆说,你想要吗?”春树有些焦急,语速很快像是责备。
智源又轻轻抽泣起来,环视了四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住持将耳坠递给智源,智源龇牙咧嘴地带好,眼泪噗哒噗哒地掉。
春树看向正在询问住持,智源戴上耳坠,精不精神的增广,他觉得这些人都疯了。
吴府到处挂着红绸,白日里红灯笼被阳光照着好像点着了一般透亮,到底是中央官员,母亲的八十大寿不好铺张。
没能去福昌饭店请寿宴,吴玉春对母亲其实很愧疚,他弟弟们在背后也有怨言,他其实也是不甘心的,说到底加官进爵不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他叹了口气,穿戴好新衣服,将佛珠挽进衣袖下,她母亲刚好从楼梯上下来,刚刚换的大屋子,必须有丫鬟搀扶着她才不会迷路。
她有些糊涂了,单单吴玉春她还记得,“大啊!大!”
她大多时候连话都说不清了,还能记得他,偶尔念念他的名字,吴玉春就已经很高兴了,“诶,娘,我是老大,娘您要过八十大寿啦!”
雇佣的仆人一大早起来为主人家的宴席忙碌,此时看到老寿星站在门口,都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声给她祝贺,“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人年纪大,听见大响动都害怕,此时更是躲在了大儿子身后,不敢动弹。
看她被吓住,吴玉春急忙摆了摆手,叫他们各做各的,转头抓住他娘的手,“娘啊,不用怕,他们是给您祝寿呢。”
吴老夫人迟钝的眼睛转了转,抬起苍老的手摸着她儿子的脸,“大,有出息。”
“诶!诶!”吴云春连忙点头,握住母亲的手,“以后您跟着儿子,咱们再没有苦日子了。”
吴玉春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老母亲看见儿子哭了,自己也哭起来,吴云春安慰她,苦日子都过去了。
说是不好铺张,但到底是自己母亲的八十大寿,吴云春在新宅子里摆了四十桌席面,请了福昌饭店的厨子,到了中午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了。
因为母亲糊涂不方便露面,吴玉春和弟弟们在门前迎宾,孟敬庄来的时候主桌空着主位。
见他来,吴玉春急忙赶过来,亲自引到主位上,孟敬庄觉得不好,坚持吴玉春坐在主位上,他坐到了吴玉春左手边挨着沈青川。
平时工作上吴玉春和沈青川联系的比较多,他倒是和沈青川说不上什么话,像是在挑衅,他问,“宝珠来了吗?”
沈青川似笑非笑地看着孟敬庄,想要逗逗她,“本来是要来的,但是听说孟大人也来,她就不来了。”
孟敬庄的笑容僵了一瞬,气氛一时尴尬,沈青川才肯递上台阶,“和大人开玩笑的,我夫人做了女校老师,最近比我还忙。”
孟敬庄知道这件事,自从王翩华来到南京,办女校他就隐隐有所觉,“宝珠是从小有志向的。”
沈青川气量很好地笑了笑,孟敬庄看着这个笑容,疑惑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不招人喜欢?
他特意越过沈青川和范家人打招呼,“怎么是你来,范老哥呢?”
范家来的是一个小辈,应该是范太太的小儿子,年纪不大,笑起来很腼腆,他解释,“父亲今早起来犯了胃病,卧床不起,就派我来了,希望叔伯们不要见怪。”
孟敬庄觉得古怪,没听说姓范的有胃病啊。
一旁吴玉春急忙打圆场,“嗐,这有什么,告诉范兄弟,咱们都不是那挑理的人。”
孟敬庄还是觉得蹊跷,他环视了主桌一圈,除了云家的人,霍家和周家也来了人,霍家人他见过,那个坑了他一把的叫……霍……霍安卯。
霍安卯此时正冲着他笑,“孟大人,好久不见,上次是晚辈搞了乌龙,还好最后爹说您已经处理妥当了,要不然晚辈心里万分愧疚实在不敢来。”
“这说得什么话,我还要感谢你当时的乌龙呢,这不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孟敬庄并不怪霍家,就像他觉得云家也不该怪他,各为其主,各司其职罢了。
霍安卯本来预备着听一顿酸话,没想到孟敬庄居然是这样的人,他觉得上次的事,大概也是自己误会了,他抬起酒杯,“晚辈自罚一杯。”
孟敬庄象征性地抬了抬酒杯,这件事也就算了。
霍安卯旁边坐着周堂风,他像是大病未愈,脸色苍白得吓人。
“堂风,这是怎么了?”孟敬庄询问。
霍安卯手握成拳,凑到嘴边咳了两声,“孟大人,家父身体不好,不便前来,本来叫我来祝寿,昨天晚上我喝酒吹了风,染上了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各位,又怕不来辜负各位大人栽培,思来想去,来祝贺过老夫人,我就走了。”
孟敬庄皱着眉头,他已经把周堂风当成半个下属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知道明日有宴会,夜晚就不要饮酒了。”
吴玉春急忙走到周堂风身边,给他倒上酒,“别听大人话不好听,但是是真为你好,这样你自罚一杯,这事儿就算作罢了,回去养病吧。”
周堂风刚刚拿起酒杯。
“荒谬。”孟敬庄神情缓和下来,“你听他胡诌,你都病了别喝酒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怎么回去?要不让守仁送你?”
“不必,景长来接我了。”周堂风和众人告别,其他席上有人要拦他,被吴玉春劝住了。
主席上的人大了招呼,吴玉春的老母亲才被人搀扶上来,吴玉春怕她被吓着,抓着他的手,给她介绍席上的人。
“娘,这个是孟敬庄孟大人,是我的贵人。”
“大娘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吴老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您吃好。”
“这位是南京沈家人,沈青川,和我一起工作,沈青川。”
“吴老夫人安康。”
吴老夫人捂着嘴,“游龙千里的沈家?”
众人哈哈笑起来,吴老夫人似乎在等她儿子的答案,吴玉春点了点头,“是,有码头管船运的沈家。”
吴老夫人哎呦一声。
“这位是霍家人,霍安卯,霍家这辈顶有出息的年轻人。”
“良田千顷的霍家。”还没等霍安卯说话,吴老夫人忽然用手捶打儿子胸口,“大!你真出息了,出息了。”
霍安卯走出来,恭敬行礼,“吴老夫人安康。”
吴老夫人诶诶地应着,“你也平安喜乐。”
霍安卯回礼,“多谢吴老夫人吉言。”
“诶呦,我们老寿星,你把我们老寿星吓到了。”远远地云敛霞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大娘,我是云家人,可听说过云家没有?”
云敛霞走到跟前曲着膝,和声细语地问吴老夫人。
吴老夫人点点头,“织锦如星的云家。”
“诶,大娘记性真好。祝大娘安康,我给大娘带了贺礼。”
云敛霞打开礼盒,一对儿翠绿的玉镯,水头和颜色都是极好的。“我怕他们给我摔坏了,特意亲自那给您,我给你戴上。”
吴老夫人看了看身后的吴玉春,吴玉春给他点了点头,“娘,人家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