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带着微笑，“你换了以前随身伺候的人，这个不太好说话，我跟他说了好久他才把药给我，像我会害你。”
霍瑜美看着他，带着怀疑和诧异，他语气太熟稔，让他疑惑也让他怀念。
他不知道霍安卯说的是哪个下人，但他知道他说的那个一定是好久以前就被换掉了，他咽了咽口水，“是吗？”
“是啊！”霍安卯把外用的药放在桌子上，“就是那个总是忘记帮你记作业，总是被罚的那个。”
“那他不该被换掉吗？”霍瑜美问。
霍安卯在水盆边洗着手，“别人大概觉得你是个随性的人，但我知道你其实很挑剔。”
温热的水流从指尖滑下来，霍安卯用毛巾擦了擦手。
霍瑜美觉得别扭，不舍但还是下意识说难听的话，“你说的好像我们以前很熟。”
霍安卯擦手的动作僵了僵，转身脸上还是带着笑，“是我记错了吗？我觉得以前我们关系也没有那么差。”
霍安卯走到床边想要帮霍瑜美脱掉里衣，霍瑜美挥开他，他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动作大到伤口崩裂，血染红白色衬衣。
“你他妈贱不贱？”他赤脚站在地上，红着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跑到我这来，我爹要查内应，你怕死了吧？”
“既然这么怕当初为什么要做？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你在霍家这些年，霍家真有人拿你当自己人，蠢死了，蠢货，闯了祸才知道怕，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不长脑袋想一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滚！滚出去！”霍瑜美愤怒，他的愤怒里有一部分是怨，有一部分是恨，他怨他出卖霍家，他恨他觉得自己会把事情查到他身上，急匆匆来讨好自己。
霍安卯没有遂了霍瑜美的心愿滚出房间，他走近了一步又一步，近到霍瑜美能感受到霍安卯的呼出的热气扑在脸上。
霍瑜美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床沿上，右手颤抖得控制不住，霍安卯解开霍瑜美右手的扣子，拉起衬衣的袖子折到手肘，他看见大片的红疹。
霍瑜美挣开霍安卯的手，将衬衣袖子撸下来。
“我记得那个下人是因为在福昌饭店那天，最后是他帮我叫的医生。”
霍瑜美的疹子不要命的痒起来，他咬着牙，眼里噙着泪，“是吗？我都不知道，那个兔崽子居然敢……”
他的话因为震惊被吞回肚子里，霍安卯蹲下来，隔着衬衣吻他的手臂。
他吻得很轻，像亲吻一处旧伤，霍瑜美的眼泪掉下来，他拼命警告自己霍安卯在演戏，不要相信他，这是他的一贯伎俩，他最擅长的事就是讨好别人。
霍安卯吻过一处地方就卷起一点儿他的袖子，卷起的袖子下面皮肤恢复如初。
霍安卯抬眼看他，用很轻的只有他们能听见的话说，“你看无论到什么时候，我们的药还是一样的。”
口唇扫过皮肤就紧绷，五月蒸出人的汗液，汗液里一半是人体废料，一半是欲望。
霍瑜美开始呼吸，像从前缺氧一样呼吸，像没有明天一样呼吸，他的肺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的氧气。
人类渴望的极乐是什么滋味？是得偿所愿还是过了瘾？他飘忽得像是做了一个梦，一个他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梦。
……
沈青川喝了酒，呼出的热气在北平的冬季里凝成白色水汽，他的眼皮垂下来，屋内的空气过分热，熏出的香气让人昏昏欲睡。
他倚在窗前，伸头出去，贴近冷空气，北平是他来过最冷的地方，他不适应这样的气候，忽然想起一个人，他想她在南方生活了那么多年，回到北平还习惯吗？
他笑起来，嘲讽一样的把自己骂了一遍。他打听过，那人已经成亲了。
紧接着像是老天回答了他的问话一样，那人穿着素色的棉衣，挽着的头发上插着两个白色的珠花，带着那个老嬷嬷从楼下走过。
沈青川从楼上冲下来，旁人的询问声从他的耳边匆匆而过，他来不及回答，一直到楼下，三层的阶梯上结了冰，他滑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呼着热气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被人扶起来，才发觉自己扭伤了脚。
他叫人去查许仙娇过得怎么样，不出所料，她过得不好，她丈夫在结婚三个月后忽然生了怪病，她丈夫是家里的独苗，婆家觉得是她命太硬才会克了丈夫，对她很苛刻。
沈青川知道许仙娇过得不好，心里却热起来。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来郭小姐，郭大人几乎明示过自己郭小姐的心意，和郭小姐结亲或许会是他的明路。
沈青川知道自己该狠下心来，世上有千千万万个许小姐，却难得一个郭小姐。
他努力回想郭小姐，只得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觉得燥热，扯了扯衣领，提笔写了一封信，他写完信觉得这是一件蠢事，他戏谑的把信揉碎扔到桌子上。
隔天被收买的门房将一封信放到许仙娇窗沿上，许仙娇半夜被身边丈夫的咳嗽声吵醒，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丈夫还在撕心裂肺的咳着，若是婆婆在这，许仙娇还会装模作样的忙前忙后，但现在她少了恐惧的驱使，她像是没了操纵的木偶，眼神空洞的看着窗外。
这两天她婆婆像是着了魔一般要给丈夫找一门喜事冲洗，很开明的样子问许仙娇同不同意，许仙娇没有表态。
她的沉默就变成了默许，她听着耳边的咳嗽声，觉得烦躁。医生说他活不久了，既然活不久了糟蹋她一个还不够，还要再糟蹋一个女人吗？
她病弱的丈夫俨然成了一个刽子手，她和另外一个女人成了要被他活埋的人。
余光扫到窗角的信，许仙娇打开信封，里面漏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她越是读着这封信越是心惊胆战，这封信没有署名，但她知道它出自谁的手。
但是这封信来的太晚了，晚了一年，她几次想把信扔掉，但她舍不得，这或许是她离开这里的最后一次机会。
她丈夫又咳起来，扯着嘶哑的嗓子叫许仙娇给他递痰盂，许仙娇坐在窗前没有动，奶娘跑过来给他递了痰盂又喂了药，他迷迷糊糊睡下。
奶娘才走过来，“小姐，姑爷睡了，您也补一觉吧。”
许仙娇把那封信递给奶娘，奶娘读了信，简直要哭出来，“小姐，您可不能犯糊涂，女人若是做了这种事是要下地狱的。”
许仙娇眼神空洞问奶娘，手里死死抓着那封信，“我现在不在地狱吗？”
奶娘被许仙娇吓到了，她跪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流，“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傻话，这是女人的命，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许仙娇用力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手里的信被奶娘狠心抽出去，低声安慰，“小姐，再忍忍，再忍忍……”
府里再次挂上红绸，许仙娇穿着喜庆的衣裳，她的脸却是白的，她站在门口替她丈夫迎亲。
她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沈青川，她忽然有些害怕，他怕她看见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转身失望离开。
但他没有，他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像一个真正的情人。
那天晚上婆婆让她守在新房门口，说是方便照顾丈夫，新纳的妾室年纪太小，还不会照顾人。
丈夫像往常一样叫自己进去递痰盂，许仙娇走进去不一会捂着嘴跑出来。
奶娘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不出话，皱着眉头不停干呕，奶娘望着挂满红绸的宅子，将那封信重新塞回许仙娇手里。
隔了两秒，许仙娇干呕地更加厉害。
许仙娇生了一场大病，半个月没有下床，等她病好了，生体更差了，喝了几天补药，医生说她郁结于心，需要出去走走。
她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出去私会，她坐到沈青川在北平租的房子里，两人面对面坐着，都有些不知所措，好像都被偷情两个字吓住了。
许仙娇低着头，她太瘦了，沈青川想，“身体好些了吗？”
“医生说好多了。”许仙娇回答。
“那就好。”沈青川没了话。
许久之后他后知后觉给许仙娇斟了一杯茶，许仙娇没有动，他以为她有什么顾虑，拿起许仙娇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茶里什么也没有。”
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沈青川后知后觉的想，许仙娇满眼疑虑，更加不会碰这里任何东西。
“他们需要钱，你可以跟我婆婆谈谈，只要条件合适她什么都会答应。”许仙娇低着头挑起话头。
沈青川知道她在说什么，“你放心我会去交涉。”
许仙娇走了，沈青川才后知后觉，他租的房子没有派上用场。
许仙娇的婆婆并不难对付，她很快不再管许仙娇出门的事情。只是沈青川手里来自许仙娇婆家的借条越来越多。
很快许仙娇的丈夫明显感觉不对，也或许是过了新鲜劲儿，也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开始有意无意的看着许仙娇，晚上也吵着让许仙娇伺候。
许仙娇拿生了病搪塞他，他不信，许仙娇就半夜不睡觉跑到门外冻到生病。
沈青川来看望她，她全身酸软，流着眼泪问他怎么来了，被人发现怎么办？
沈青川笑起来，给她擦眼泪，哄她，“不怕，被发现也没关系，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许仙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青川叹了口气，坐到窗沿，把她抱在怀里，絮絮叨叨说着话。
他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她婆婆又朝他借了多少钱，置办了什么，又折腾了什么生意，又被人坑了多少钱。
大概是那些真金白银压实了许仙娇那颗不安的心，她慢慢睡着了。
日子要是就这样过下去，沈青川觉得也不错。但许仙娇丈夫还是发现了，那个新娶的妾室把事情抖了出来。
“娼妇！娼妇！你这么有脸站在这，母亲淹死她，烧死她！”
他这样生气，他母亲却只是白着一张脸站在许仙娇身边，“儿啊，你也体谅体谅母亲，家里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何必执着她这个人，等有了钱你想要什么样的，母亲都给你娶回来。”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出来，就这样咽了气。
许仙娇被来来往往慌乱哭泣的人撞开，她呆滞地被带离这里。
沈青川看着呆坐在窗前的人，他蹲下来抱住她，像抱住一个木偶。
从前他们中间隔着孟敬庄隔着霍瑞真，隔着身份地位，后来隔着伦理纲常，现在又隔了一条人命。
命运总是跟他开玩笑，他能感觉到许仙娇已经承受不住更多了。
“我带你离开这，我们回南京去好不好？南京比这里暖和些。”
……
“安卯啊，委屈你了，本来我是想告诉他们，这是咱们早就筹划好的，但是老大和老二难得站在一边。”霍老爷对这个女婿没什么不满意的，性情很好，通情达理。
“爹，我不委屈，要是能让大哥二哥感情好些，我再怎么样都值得。”霍安卯神情自若。
霍瑜美路过看到霍老爷和霍安卯单独谈话，汗毛都竖起来，他刚要靠近，就见霍安卯微笑着，垂在身体旁边的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离开。
霍瑜美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以后霍瑜美会跟着打理霍家的生意，你多帮帮他，以后霍家就是你们的了。”
“我知道，爹我一定好好辅佐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