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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偷鸡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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苔英抓着把瓜子,倚着房门,听着周芳绻的琵琶,她嘴边的冷笑压都压不住。

旁边一起看门的半大孩子看不下去,出言提醒。“苔英姐姐,何必把心事都挂在脸上,人活着哪能只图个痛快?”

前些日子因为背后编排主子,苔英挨了巴掌,最近脸颊的红肿才消下去,现下又摆出这副神情。

苔英又笑出来,一侧的细眉高高挑起来,“我都沦落到跟你一起守大门了,还有什么可图?挨日子罢了。”

她说这这样丧气的话,声音和神情确实亢奋的,让听话的人天然没法觉得她可怜。

看门的小厮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背后响起敲门声,他打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板板正正的年轻人,偏偏穿的灰白的褂子,土里土气。

小厮问了那人来意,就要去禀告周老爷,小厮一走,搁在那人和苔英之间的唯一阻碍也没有了,苔英毫不避讳的打量他。

那人也不怕她打量,“这位姐姐在看什么?”

苔英听了他的话,将刚要嗑的瓜子含进嘴里,手敲了两下身旁的房门,“我是看门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哪里流窜来的歹人?怎么?不能看你?”

那人笑起来,“那是职责所在,可以看。”

“对嘛,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你来找我们老爷做什么?”苔英问。

那人看着苔英的辫子,从脑后编的三股麻花辫,一直垂到小腿边,油亮油亮的辫子隔的很远,闻得到她头上的桂花味。

“大抵算不上坏事。”

“不是坏事就是好事?”说话间那人也在盯着苔英的辫子,苔英被盯得不舒服,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辫子。

“这要看周老爷怎么想。”

“先生,我们老爷叫您进去说话。”小厮回来给人引路。

等小厮再回来就是自己一个人了,苔英的瓜子嗑完了,她问小厮,“那人是谁啊?”

“你不知道?孟先生身边的人,好像叫守仁的。”

苔英刚刚还在发毛的心里忽然生出些底气,“那不也是个下人。”

小厮皱起眉头,“姐姐,你别犯糊涂谁都敢呛,那怎么能一样?听人说他很厉害的。”

苔英刚刚安定的心又提起来,她恼怒地瞪了小厮一眼,“再厉害的下人不也还是下人?”

小厮不知道苔英今天怎么了,讲话这么呛人,被瞪了一眼也赌气起来,不再说话。

守仁和周老爷谈好事情,被管家亲自送出门,管家前脚刚走,守仁又掉头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帕,手帕展开是几枚奶糖。

他举起手帕对着苔英说,“没带什么礼物,全身上下只剩几颗糖果,日后咱们恐怕少不了再见面,劳烦两位记记我这张脸,日后能行个方便。”

小厮懵懵懂懂的拿了两颗糖,“一定,一定。”

“那可不好记。”苔英将粗长的辫子甩到身后,抬手从手帕里捡了一颗糖出来。

“我叫守仁,姐姐叫什么?日后再见面姐姐不记得我,若我念得出姐姐的名字,也算能攀上几分交情。”

“我忘了。”苔英将手里的糖扔回守仁的手心,转身走远。

一旁小厮怕守仁生气,赶紧将守仁手帕上的糖全部拿走,“苔英姐姐不爱吃糖,我爱吃,今后您再来,我跑着去给老爷禀报,您就放心吧。”

守仁的目光从远处消失的身影上收回来,看向小厮,“那就麻烦了,小兄弟。”

守仁离开,小厮在身后大喊,“我叫景长,大人叫我小景就行。”

小景不明白为什么守仁想知道苔英的名字却不问自己的,都是守大门的,有什么不一样?

小景愤愤不平没多久,就被管家叮嘱以后守仁再来直接迎接门,引到前厅等待。听了吩咐,小景的眼睛又亮起来,你看下人和下人还是不一样。

守仁回了楚娆的住处,院子里的孟敬庄,吴玉春和范老爷正坐在一起喝茶。

“呦!守仁兄弟,和那姓周的谈的怎么样?”吴玉春放下茶杯,起身迎上去。

范老爷也看过来,“辛苦小兄弟了,来坐下说。”

“不必,大人客气了。”守仁站在孟敬庄身边,像是和所以人说,却单单朝孟敬庄侧身,“周老爷答应了。”

孟敬庄点了点头,“料想他也不会不答应。”

范老爷忍了忍还是开口,“您要是和周老爷做生意可得警醒些,这人狠起来连亲儿子都能害,邪得很。”

“这不是没办法?谁能想到呢?霍家的粮店居然是亏损的,到底是和云家并列的商贾,咱们在外面居然看不出开来。”

吴玉春嗤笑一声,“这些亏损的店铺尾大不掉,这下总算能将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了 。”

范老爷挠了挠头,“这……范家的粮店亏得这么厉害,他们拿什么维持那些个排场?”

孟敬庄笑起来,“能让霍家亏损这么厉害还在南京维持体面,那就只能往中原做官的范家大伯身上猜了。”

“他能贪那么多?”范老爷挣圆眼睛,看向孟敬庄。

“我只在西山待过几年,靠山靠水,有煤有矿,百姓还是不富裕,钱总不会自己长腿跑了,去了哪不就随了谁的姓?多少金银姓了霍都不稀奇。”

“呦!范老爷对做官儿感兴趣?感兴趣不妨让孟先生给您指指路?”吴玉春指着自己的脑袋,“这年头,只要有钱乌纱帽不是随便戴?”

范老爷赶紧摆手,“哎呦!我可不敢,我们范家世世代代的祖业都在这,何必劳什子跑那么远的地方做个芝麻官。”

“守仁兄弟,你说是不是?”

守仁罕见的在孟敬庄身边失了神,他完全听不进去面前几个男人的高谈阔论,他眼前时不时就会晃过一跳油亮的麻花辫。

“守仁兄弟?”

直到孟敬庄唤他,“守仁。”他才缓过神来。

“先生!”守仁抬头,就见三双眼睛同时看向自己。

“这是怎么?守仁兄弟,想什么呢?这么入迷?”吴玉春问。

“还能想什么?想女人了吧?守仁兄弟今晚咱们一起去小红楼,一解相思怎么样?”范老爷大笑起来。

守仁跟着陪笑,“范老爷拿我开玩笑,我是在想咱们得的账本做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究竟是那个霍安卯骗了我们,还是他也被骗了。”

众人看向孟敬庄,“我觉得他不像知道内情的样子,不过这谁说得准?”

几人一直聊到快要吃午饭了,守仁提醒孟敬庄去赴田中先生的约。

孟敬庄站起来,“那我就先走了,这些日本人干了活儿没拿着报酬,急的直跳脚。”

吴玉春也站起来,“那我也回了,大人顺路送我一程吧。”

“你们都走我也回了,守仁小兄弟,晚上知道去哪找我啊!”范老爷指了指小红楼的方向。

汽车上,吴玉春问守仁,“周老爷介绍的人能收上来多少粮?”

“最多能顶两个月。”守仁回答。

吴玉春像是真心为孟敬庄发愁,“这粮店亏损就算了,廖老那还能糊弄一阵子,这连粮都没有,还怎么开店?”

“日本人那欠了一笔账,粮店亏损就罢了,马上连店都要倒了,这店要是倒了银行的钱还不上,店面抵押不算,又是一笔烂账,孟大人你说怎么忙了这么一大通,图什么啊?”

孟敬庄安慰他,“你放心我已经有办法了,霍家在南京树大根深,又很得人心,咱们收不上来粮也正常,只要从旁的地方运过来不就得了?”

“运过来?”吴玉春眨眨眼,“靠沈家?”

孟敬庄点头,“我已经被沈家递了信儿,过两日就会有消息了。”

吴玉春又皱起眉头,“那这船运费,收粮的钱从哪来?”

“赊着。”

“赊着?您初来南京,大抵是不了解沈家的那位叔公,这人可称得上铁公鸡……”

孟敬庄打断他,“不朝他赊。”

……

“这世上的事大抵都是冤有头债有主的事,我不信没有内应,他孟敬庄会忽然咬上霍家。”霍瑞真看着他的准妹夫,牙都要要掉了。

霍璟夏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扫了一眼霍安卯,又看向霍瑞真,“大哥这是什么意思?连妹妹都不信?”

霍瑞真嗤笑一声,“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霍璟夏将茶杯摔在桌子上,“大哥才是真奇怪,我还没嫁出去呢?大哥急着拿这话揶揄我。”

她顿了顿,音量降下来,“这以后霍家还不知道是姓了哪个霍呢,大哥急的是谁的家业?”

霍瑞真还欲再说,霍老爷开口,“霍家祖祖辈辈只姓一个霍字,再让我听见你们说这话,就去祠堂跪着,跪到知道深浅再回来。”

“爹,难道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霍家白吃了这么大的亏?”霍瑞真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霍老爷。

霍老爷无奈,“你还在任上,难道要请上十天半月的假去查这事?胡闹,这事已经了了,你回去只和你大伯说一声就好。”

霍瑞真看向不打算作为的霍老爷,“大伯本就看不上我们这一家,这下更好了……”

霍老爷咳起来,指着霍瑞真说不出话来,下人将茶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一口顺了顺气才抬起眼皮,看了自己大儿子一样,“我当初就不该放你出去,你这个样子迟早要给霍家惹祸。”

“爹!”霍瑞真不依不饶,走到霍老爷身边,拍着他的背,“这事儿若就这么完了,往后谁路过霍家可就都想咬一口再走了。”

霍老爷看向霍安卯,“只要霍家的人心齐,就不怕外面的那些个魑魅魍魉。”

霍安卯被盯得低下头,霍璟夏看在眼里,回瞪着霍老爷,“爹倒是说说哪个是不姓霍的?谁又是魑魅魍魉?”

霍老爷刚刚舒出来的一口气又哽在心口,还没说什么,门外霍瑜美走进来。

“爹,查内应的事儿交给我吧,若是冤有头债有主,那也是我的冤我的债。”

霍老爷看见霍璟夏的脸彻底黑了,他叹了口气,不想再追究,还没等他说话,霍瑞真再次开口,“把事情交给老二查,我保证我马上就走。”

霍老爷沉吟片刻,“既然你哥也这么想,那就交给你了老二。”

霍瑜美看向霍安卯,他按住自己颤抖的手臂,“好。”

晚餐霍瑜美没吃什么,借口伤口疼,早早回了房间,五月末稍微走一走都是一身汗,汗液在还没有结痂的伤口上灼着他,他脱了外衣趴在床上,隔着衣服搔痒。

门外响起敲门声,霍瑜美没有多想,“进。”

进来的却不是给他擦药的下人,霍安卯走过来,手里拿着外伤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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