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瑜美被抓起来了,日本人把他大人的事印在了报纸上,日本人扬言要闹到国际法庭。
霍家主看着被押着走出去的二儿子,叫来管事,“快,写信给我大哥,叫霍瑞真回来。”
霍瑞真即使飞回来也赶不及这场祸事的发展速度,霍家主这几日去拜访了几个往常和霍家私交甚好的官员。
霍瑞真大伯在中原官声很好,但毕竟这里是南京,远水解不了近渴,有人推荐他去找孟敬庄。
“孟大人可是了不得,他是廖老的门生,你晓得当年那是如何的风云人物!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给孟大人面子,也要给廖老面子啊!”
霍家主当然不敢贸贸然去找孟敬庄,尤其是他知道孟敬庄来南京的目的,他就是一个明晃晃来敛财的工具。
为他背后的人,为那些大人物。
这些年霍家靠他大哥在南京风光了这么多年,他们不能没完没了的麻烦他,起码得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
孟敬庄见与不见只看一件事,他还要不要他二儿子的命。
他去了孟府,连孟敬庄人都没见到,孟大人的下属,一个叫守仁接待了他。
“孟大人这几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上面传下话来,要严查,孟大人这几日脚不沾地,就为这一件事。”
“霍老爷还是回去吧,这事话柄在日本人那边,哪能轻易善了?别说是贵府二公子,就是孟大人也有可能受牵连。”
霍家主犹豫再三,问起有没有其他门路可以救人。
守仁默了默,拿眼瞅了瞅霍家主,“霍老爷你当我们大人是什么人,走街窜巷的掮客?其他门路?什么门路?你要我们大人公然行贿?”
守仁态度坚决,将霍家主请出来孟府。
孟府里吃茶的吴玉春,从屏风之后走出来,和他一同的是这些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孟敬庄。
“吴大人,有劳了。”
吴玉春躬了躬身,“不敢,孟大人,那我这就去了。”
孟敬庄不能立刻答应下来,不然价怎么好讲?他需要一个攒局的人,恰好在这种事情上他和吴玉春合作过一次。
又过了几日,霍家主的嘴角已经长满了水泡,连霍瑞真都回家了,霍家这件事还是没有人肯接手。
这时候吴玉春才姗姗来迟,“霍老哥,我前些阵子回了趟老家,老家要翻修祠堂忙了几日,一回来就听见了二公子的事。”
他停下话头,叹了口气,“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再大的事都不算事,只儿女的事马虎不得。”
霍家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您有办法?”
吴玉春高深莫测的点了点头,“我若是没办法,也不会马不停蹄的赶回来和您说这番话了。”
“您要是能救瑜美,就是霍家的救命恩人,霍家必有重谢。”霍家主激动起来。
吴玉春摆手,“我在南京受您照顾,要是此时挟恩以报,那我吴玉春以后还怎么在南京城混?”
吴玉春走后,霍瑞真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父亲,这人可信吗?”
霍老爷摇了摇头,“云家上过那两人的当。”
霍瑞真不解,“那父亲何苦与他虚与委蛇?”
霍老爷看着霍瑞真,简直恨铁不成钢,“稳住他们,你弟弟才不会出事,有他搭桥,事情才能谈下去,你如今也是做了爹的人,怎么还这般糊涂?”
霍瑞真不屑的撇了撇嘴,“要我说就让他们折腾去,日本人要真能把事情闹到国际法庭,那才稀奇。”
霍老爷站起来,胸膛起伏,“闹不闹到国际法庭有什么要紧,多一项罪名的事,霍家豁出脸面,南京城照样做生意,但是你弟弟的性命怎么等得起?”
他指着霍瑞真的脑袋,“我知道你们兄妹一向不喜欢老二,但好歹血脉相通,牲畜尚且念情,你怎么冷血至此?”
霍瑞真看到父亲生了气才站起来,“父亲,如果不在乎老二,我会不眠不休的赶回来?我只是不敢相信,如今霍家在南京城的境遇竟如此困难。”
霍瑞真扶着父亲坐下来,给他倒了茶,霍老爷锤了锤胸口,“你大伯调去了中原,若是他还在南京,也不会如此。”
霍瑞真思索一番还是忍不住开口,“虽然大伯调走了,但好歹名义上是升迁,他在南京为官时也有不少人脉,若是咱们去求求他,或许……”
霍老爷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在桌子上,“当年的事我们约定好是最后一次求他,把你送去军队历练也是承了他的情,他不讲但我不能装作不知道,若只是为了钱财,不必去麻烦他。”
霍瑞真看了霍老爷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霍老爷翻起眼皮看着他,“你要去做官去做宰我帮你,但是霍家的祖业不能丢,你不要看不起你二弟,他比你……”
霍瑞真直视着霍老爷,霍老爷忽就心疼起来,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将原本准备好的话掉了个个,“他比起你也不差。”
吴玉春回家路上确认没人跟着,拐了个弯,奔着孟敬庄的府邸去了。
“这霍老爷子简直成精了。”吴玉春朝孟敬庄摇了摇头,“他不比云家的好糊弄,他们霍家在八九年前遭过难,不会轻易上当。”
“不过,这霍老爷子道不像坊间传的那样不待见这个二儿子,听响儿还是想谈下去。”
孟敬庄点头,“想谈就好办。”
吴玉春盘着手里的佛珠,笑起来,“既然他如此在乎这个儿子,也不能十天半月不叫两人见一面,显得咱们不近人情。”
守仁看向孟敬庄,猛敬庄略一思索,“知道轻重吗?去办吧。”
守仁得令退出屋子,屋里只剩下两人。
吴玉春后知后觉,摸了摸胡子,凑到孟敬庄面前,“大人,这…倒不是我阴毒,已经民国了咱们讲究法制,不比从前,但是有些事你要是想办的利索些,总得有些非常办法不是?”
孟敬庄笑得更加轻松,“大人若是听过我在广州的作风就知道,我是个做实事的人,追求效率。”
吴玉春也笑起来,像个说了莽撞话的孩子,笑容里夹杂着对于长者的畏惧,尽管孟敬庄比他小的多。
吴玉春不觉得这是可耻的,浸淫官场多年,他习惯向上位者谄媚,习惯打从心底里尊敬和恐惧他们,习惯忽然在谈话里成为孙子。
他不得不遵从这种规则,后来他开始觉得自如,他被这样对待,也这样对待他的下属,一切井然有序。
……
春末夏初南京的杨絮和柳絮像是大雪一样从天而落。
霍瑜美对毛絮过敏,落在皮肤上出奇的痒,每到这个时节他总要喝很长一段时间的中药,这段时间他好受了不少,西医给他开了些抗过敏的药。
放学了,他没急着走,因为他忘记带药了,光是想走进漫天的毛絮里,他就痒的不行,事实上他真的开始觉得瘙痒,他不停挠着自己的脖子。
“忘记带药了吗?”赵安卯出现在他身后,“我记得你对毛絮过敏。”
他有些紧张,他寄居在自己家,因为大哥很讨厌他们这些打秋风的穷亲戚一类的人,自己也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他成绩很好,老师很喜欢他,霍瑜美颇为不忿,如果自己努力学习,说不定会比他做的更好。
“废话。”他冷笑着不再看他。
赵安卯红了脸,“我……我跑回家给你拿药吧!”
他知道自己在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但他寄居在霍家,而且这人和学校好些人都是朋友,要是他们也能做朋友的话,他也会有很多朋友吧?
他拿出自己最好看的笑容,努力朝他微笑。
他笑起来真傻,霍瑜美厌恶的想,“好啊,记得快点跑。”
赵安卯开心的笑起来,捂着口鼻冲了出去,他装着书本的斜挎包上下颠飞。
“蠢货。”霍安卯喃喃自语,他见过那样讨好的笑,他知道那没什么用。
他拿那样的笑讨好过自己的哥哥,哥哥厌恶自己,因为自己和他不是一个娘生的,因为自己分散了父亲对他的注意。
白昼慢慢开始变长了,时间好像越来越漫长,等到他等来赵安卯,他看到他浑身沾着毛絮,因为跑得太快,他已经不再遮掩口鼻。
青春期赵安卯因为搬到霍家改善了伙食,隐隐有些横向生长的迹象,他像是一个长了毛的发面馒头一样朝霍瑜美冲过来。
霍瑜美皱着眉头,后退一步,进入学堂里,朝赵安卯大喊,“别过来!就站在那,把药放在桌子上。”
霍瑜美小心检查着西药的瓶子,确认没有沾毛絮,倒出两粒药吞下去。
他这才发现,赵安卯一直在打喷嚏流鼻涕,“你也过敏?”他问。
赵安卯点头的同时,打着喷嚏,眼泪和鼻涕一起流出来,看起来可怜极了。
霍瑜美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眶里被泡在泪里的眼睛,那是这世上最平平无奇的眼睛,他撕下自己的眼神,出神的想。
一个超级大声的喷嚏,吓醒了霍瑜美,他该狠狠心拔腿就走,但他拿出自己的手帕扔给他,他想他一脸的鼻涕真恶心。
他摇了摇自己手里的药,“你要不要试一试?不一定有用。”
赵安卯上伸出手来接,那两颗圆滚滚的药。
霍瑜美吓唬他,“说不定会毒死你!”
赵安卯的手停在半空,还是伸出去。两人沉默了一会,霍瑜美给了他两颗药。
那药像是万能的,居然对赵安卯也管用,他们并排走在毛絮泛滥的春日里,一个满脸不耐烦,一个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我也要回霍家去。”
“……”
“……”
“二少爷你为什么上课睡觉啊?每回老师都很生气,让全班站着听课,你晚上睡不好吗?”
他不听课,是因为哥哥不喜欢他成绩太好,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别人说起这件事。
“聒噪!”霍瑜美叫起来,毛絮飞进嘴里,被他吸进嗓子眼,他咳得肺都要碎了。
赵安卯一边偷笑一边给他拍背,霍瑜美挥开他,“滚蛋!”
霍瑜美咳得无力抵抗,赵安卯笑着狠狠拍他的背。
霍瑜美气的大叫,“滚蛋滚蛋……”
但无济于事,他的眼睛盛满怒火,一抬头撞进一双笑出眼泪的眼睛里,他的火就被浇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