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春树的伤反反复复，他的肺炎在几次高烧之后更加严重，他在医院里更加频繁的做梦。
好像预感到死亡，他总是留着泪醒来，记不起做过什么梦，但泪痕还没干。
德国医生里昂.米勒断定他是惊吓过度导致病情反复，一次田中先生来探病时被告知这件事，顺理成章的，他将春树送到山上寺庙静养。
寺庙很宽敞，多他一个人也不拥挤，在田中先生示意下，他有意向后院探索，几次被洒扫的僧侣拦下。
后院的牌匾明晃晃的写着刻经处，但别说是信徒，这些天连所谓的研究人员都没法进去过。
春树觉得奇怪，于是这天夜里，他打算趁所有人睡着，翻墙进去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明天可能要下雨，天上不见月亮，不能算伸手不见五指，但也差不太多。他回想起从前听过的精怪故事，心提了起来。
因为肺病，落地的时候他低低咳嗽了两声，没有照明工具，他摸索着走到屋子前，轻轻推了推门。
“你是谁？”身后一道清丽的嗓音响起。
伊藤春树吓了一跳，他转身撞得两扇木门吱呀地响，他跌坐在地上，隐约间看到门口的石桌前坐着一个女人。
对质间，月亮从女人身后升起来，他看清了她的样子，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肺炎，他的心跳的很快。
“你是来借佛经的？”云锦琏问。
春树点了点头。
“太晚了，明天来吧。”
春树迷迷糊糊的，想要翻墙出去，云锦琏上前拍了拍正在爬墙的春树，指了指旁边的门，“门在那。”
春树咳嗽两声从墙上下来，打开门栓，走了出去。
没走两步就听云锦琏在门内喊，“门栓还我啊！”
春树下意识看向自己怀里抱着的门栓，咳得脸颊都红起来。
从那以后春树病得更厉害了，他从云锦琏那里借了佛经，总要熬夜看完，好再去借下一本。
“这次借什么？”云锦琏问。
“《金刚经》。”春树低着头回答。
“你年纪轻轻，读这么多佛经做什么？”云锦琏问，她感到不解，她替所有信奉神佛的人感到不解，人活着无欲无求还活什么？
她天然的对放弃欲望和俗念的人感到好奇，她的大好时光被用来等待一场利益交换，哪怕受到整个金陵城的嘲笑，她依旧没有办法放弃一切，遁入空门。
她天性热烈，她热爱争斗，向往烟火气，她避世隐居实在是无计可施的迂回战术，她坚信金陵城终有一日会有她一席之地。
但云锦琏外表太有迷惑性，她削瘦的身形，不染俗尘的气质，端庄清丽的长相，让她的问话听起来像是神明对信众的考验。
于是春树的睫毛倒影映在眼下，他回答，“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这是《金刚经》卷末四句偈文，是春树在别处讨来，事先做的功课，他观察着云锦琏的反应，他没从那张平和的脸上读出任何情绪。
他于是更加努力的钻研佛经，病情更加反复。
但这根本就是天大的误会，云锦琏不是毫无触动，而是她压根不读佛经。
她把春树视作虔诚的佛教徒，春树将她当做清修的佛门子弟。
云锦琏在门旁的石桌上练字，春树坐在刻经处的门槛上看书，日落西山，春树将佛经还给云锦琏。
“明日我来借《六组坛经》。”记得给我留门，下半句他没说。
“明日我来借《无量寿经》……
《圆觉经》……
《解深密经》……
《维摩诘经》……”
他总在夜间转身走出那方小小的院落，等他抬起头来，在万丈的光华里，他眼瞧着他的月亮升起来了。
他张嘴吞下月亮，让他觉得罪孽，他的身体一半被欲念裹挟坠入地狱，一半因为爱的慈悲长出翅膀，他们撕扯他，他不觉得痛。
爱是菩提树，是明镜台，是空无物，是惹尘埃，爱叫他得了道升了天，他做了自己的神仙，终于在一方天地里窥见自己的栖息之地。
他的心终于终于安定了下来，他好似他见过的所有佛，他拜过的所有神，千千万万个他在一方之地面面相觑，他在他们都眼睛里看见自己的眼睛，他在他们都感情里看到自己的爱。
原来世间种种，不过如此，此心归处，才是故乡。
……
田中先生已经在庭院里恭候多时了，孟敬庄从进了院子就在观察这里的布景，他在传统的南京庭院布局里看到了田中先生的别出心裁。
守仁时时看着自家先生的眼色，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样不中不日的园林景色，说不上的漂亮，但也别扭。
路过一个四面屏风的小亭子，仆人操着拗口的中文请孟敬庄稍候，他要去禀告田中先生贵客光临。
孟敬庄点头同意，但还是觉得蹊跷，毕竟邀人做客，主人就该早做准备，客人已经到了，主人却还不知道，在哪里都是失礼的做法。
无事可做，孟敬庄认真打量起庭院来，映入眼帘的是深浅不一的碧色，池谭的青，和未见花蕊的荷，木质的亭子，四面青白色的屏风，和亭子之后围墙镂空的漏窗里隐隐的春色。
若是清晨雾气四起，这里恐怕更是别有一番意趣。
木屐扣打石子路的声音遥遥的传来，漏窗之后一个女子经过，在青色的和服领子上，仿若银镶玉一般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鬓边的簪子上银色的扇形流苏在阳光下闪烁。
变戏法一般，亭子前后两扇屏风被打开，遮住两侧的景色，青色和服的女子跪坐在日本筝前，右手五指拨弄琴弦，偶尔左手中指挑起一枚清脆音符。
在正午的太阳下，她的皮肤在阳光里甚至有了些透明的质感，仿若园林幻化的灵，会在一曲之后烟消缘散。
由美子并没有消散在一曲之后，她恭恭敬敬站立起来，低垂着头，田中先生从屏风之后的小门里走出来，“孟先生，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孟敬庄笑着指了指亭子中的日本筝，“田中先生的园林百闻不如一见，这筝也弹得极好，听惯了本国曲子，这异国情调也别有风趣。”
田中伸手指了指由美子，“若是孟先生喜欢，带走便是。”
“这景恰恰是配了这首曲子才有了灵气，这曲子又是因为这景致添了些意境，拿走哪一样都不好。”
田中先生还欲开口。
孟敬庄摆摆手，凑到田中身前，“实不相瞒田中先生，我的相好就在南京，她知道了要醋的。”
守仁适时插话，“我们先生前阵子事情多，饭局里只要见了女人，楚小姐可就要念叨好一阵子了。”
孟敬庄沉下声音，“多嘴。”
守仁缩着脖子，闭上了嘴。
田中先生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不知道，差点又要害得孟先生被念叨了。”
因为石子路狭窄，田中作为主人在身前引路，孟敬庄跟在后面，一行人很快不见了。
庭院里，只剩下由美子一人，正午的太阳下，她穿着厚重贴身的和服，微微屈膝站立在亭子上，她的脸上细细密密的汗珠滴下来，弄花了她的妆，鬓边的银色扇形装饰被烈日烤的火热，烧红了她的脸。
之后由美子没有能再见到田中先生，她换下了干净的连衣裙，从田中的庭院后门被送了出来，她在太阳下晒了太久，头脑晕眩，脸色发白。
她想哭，她想告诉哥哥，她失败了她做不了间谍，她什么也做不好，一直练的筝也成了无用功，手指上的茧子也在嘲笑她，是她害了哥哥，他们回不了家了，哥哥回不了家了。
她的汗珠子像那些可怕的想法一样，层出不穷的冒出来，她伸手抹下来，又会从皮肤里渗出来。
她迷茫的眼神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冒出来，她应该吓一跳，应该大吼大叫，威胁他别过来，但她现在太累了。
她问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霍瑜美想了想，毫不避讳的说，“有人告诉我你今天没去上学，他跟你来到这，我没事情做，来等你。”
由美子恨恨的看着他，“你怎么没去坐牢？”
霍瑜美不知死活的笑，“因为我姓霍。”
由美子快速的向前走了一段，走得太快，她的头又晕起来，走到霍瑜美隐藏的那棵树旁边，她背靠着树。
“你喜欢我吗？”由美子问。
“喜欢。”霍瑜美斩钉截铁。
“为什么？”
“你长得好看。”
“你还喜欢过别人吗？”
“那可多了。”
“你见过楚小姐吗？”
“谁？”
“孟大人的楚小姐，你见过吗？”
“没有。”
“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你会一辈子只喜欢我一个吗？”
霍瑜美认真的看着由美子，她的眸子是褐色的，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简单纯粹，因为她眼睛里一点红血丝也没有，所以她一定睡得很好。
他说，“不会。”
由美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像是不会再亏欠他了一样对他说，“那我们不合适，你别再来找我了，好吗？你一来李伯就很担心，哥哥也不喜欢你，因为你他病得很重，求你别再来了，好不好？”
霍瑜美情不自禁的笑起来，“我现在想一辈子只喜欢你了，行不行？”
“不要！”由美子瞪着圆眼，泪蒙蒙的。
“好。”霍瑜美很开心的样子，“我把你送回家，保证再不来找你。”
由美子懵懵懂懂的往前走，霍瑜美在身后跟着，她走进那间小饭馆，回头看，霍瑜美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