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里最近一出压轴大戏演完了,观众慢悠悠地哼着小曲儿往外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只隐隐晕着地平线一圈儿的红。
原本孟敬庄也要走,守仁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表情疑惑反问,“霍家的公子?”
守仁继续凑到孟敬庄身边,“该是入赘的,后改了姓。”
“哦?排的上号?”
“霍家只有一个女儿,听说霍家上下都很重视她。”
孟敬庄点点头,“那等什么?请过来。”
守仁临走,孟敬庄再次叫住他,“叫什么来着?”
守仁低声重复,“霍安卯。”
守仁掀开珠帘,霍安卯进来,道了谢。
孟敬庄站起来,向前两步,隔着一拳的距离,拍了拍霍安卯的胳膊,“南京城太大了,这些日子,光是记人就叫我头昏脑胀,若是我们见过,我却不记得了,千万不要见怪。”
霍安卯摇头,“孟大人客气,咱们没见过。”
孟敬庄坐下,“大抵是没见过,不然如此一表人才的人物,我怎么会没有印象。”
两人客套一阵,守仁眼看天要黑了,大人还有酒局,刚刚上前一步,孟敬庄抬手唤他,“守仁,酒凉了,再去温一壶,叫人再唱一出,在戏院,光有酒没有曲儿怎么行。”
守仁领命,出去之前将门合上,不一会儿楼下琵琶和三弦儿响起来。
“安卯是自己来找我,还是代表霍家来找我?”孟敬庄笑着转头问霍安卯。
“霍家哪里需要我来代表?我来找大人,是我自己的主意。”霍安卯望着那双陷入思考的眼睛,镇定的回答。
“我有什么能帮你?”孟敬庄问。
“我要办的事大人帮不了我,相反我是来帮大人的。”
这样大言不惭的话简直引人发笑,但孟敬庄看得出来,霍安卯是认真的。
他问,“那安卯能帮我什么呢?”
“我最近接管了霍家在南京的几处粮庄,我想大人刚来南京,难免水土不服,就给大人挑了些广州的米面粮油送来,虽然解不了大人的思乡之苦,但总算能稍稍安抚大人的五脏庙。”
霍安卯出门就见守仁端着温酒站在门口,他接过守仁手里的酒壶,“劳烦大人叫人将楼下的小礼物带上来。”
守仁道了声不敢,转身下楼去叫人。
霍安卯拿着酒壶,将孟敬庄手边的酒杯倒满,“大人楼下点的那出戏是唱给我听的吗?”
孟敬庄侧耳认真听了听,“这是苏州评弹?我听不懂苏州话,估计是唱戏的都走了,守仁临时找了他们来凑数的。”
他笑着说,“安卯不要见怪,我这些身边的人都随性惯了。”
霍安卯摇头,“身边的人随性,到底还是大人雅量,巧的很我就是苏州人,这出《杜十娘》好久没听过了。”
“唱得《杜十娘》?”
霍安卯笑,“是婉转哀怨了些,换了京腔大抵不会这样唱,但的的确确唱的是负心薄幸又兼贞节烈女的陈词滥调,唱得叫人心烦。”
孟敬庄没搞懂他怎么想的,只觉这人反复无常,一会是好久没听家乡话的感慨,一会又是陈词滥调的贬低,到底他是客人,孟敬庄冲楼下摆了摆手,两位艺人站起来鞠了一躬,下去找守仁领赏了。
守仁叫人将两个大箱子搬上楼,孟敬庄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按照年份摆着霍家的账本。
“安卯这是什么意思?”孟敬庄狐疑的看着他,霍安卯仰仗着霍家,不惜入赘改姓,没道理来害霍家。
“大人来南京,总要有人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大人不要客气,千万不要让我像了杜十娘,空有百宝箱,却落得人财两空的下场。”
“你要什么?”孟敬庄看不清他的意图。
“我只负责送东西,事情都是大人做的,无论过程好坏,成果多寡和我一概无关。”霍安卯的回答,更让人摸不着头脑。
霍安卯走了之后,孟敬庄招来守仁,“楼下的评弹是你点的?你早知道他要送什么?”
守仁也觉尴尬,“大人我只说了一嘴,哪出戏最上座就唱哪出,我真不知道霍安卯是苏州人,也不知道他会来给大人送这样一份大礼。”
“是啊。”孟敬庄纳闷,“谁能知道呢?仰仗霍家的米虫要将霍家的米粮拱手让人。”
守仁打开另一箱子账本,“大人,咱们真要对付霍家?咱们来南京已经树了好些敌人了。”
守仁想起当初在广州的日子,始终心有余悸,“更何况霍家背后可不简单,您也知道啊。”
孟敬庄想了想,“老师来信了吗?”
“这个月来了两封。”
“这是在催了啊。”他扬了扬手,“先去查查帐是不是真的。”
他又唤来那两位唱苏州评弹的艺人,叫他们一字一句的讲给自己,《杜十娘》的唱词。
他恍然发现自己无法从戏曲里听出的深意,在他人耳朵里可以被曲解成其他意思。
这意味着他被隔绝在一个文化之外,相比起那些从小长在这里的人,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侵入性,不仅仅是带着极大的目的来到南京,他的侵入性还包括因为语言不同导致的微笑的弧度,他爱听的戏剧,他讲话的腔调。
……
“春树,你看这些樱花是为了迎接你才盛开的。”惠子阿姨穿着素锦和服,上面绣着点点粉红的樱花。
她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伊藤春树看向车窗外,他想这些樱花是为他盛开的,日本的樱花从前他只在中日合办的杂志上见过,现在它们近在眼前。
父亲好像看出他的愿望,将车窗降下来,“闻闻吧,这是你日思夜想的味道不是吗?”
春树看向驾驶室里父亲的后背,樱花树在白日里落下的树影反复落在父亲身上。
春树喃喃自语,“太好了,父亲,你没事。”
父亲大笑着转过身,恰巧阴影过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五官,“春树,你又在说什么傻话?”
伊藤春树也笑起来,是啊,他回到日本了,他的父亲还活着,他的惠子阿姨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太好了。
那条铺满樱花的路走到了尽头,惠子阿姨站在房子前,招呼他进来。
那间房子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是没有被父亲收养之前,他居住的房子。
他环视四周,那条铺满樱花的路,汽车和父亲都不见了,他看向惠子阿姨小心翼翼的问,“父亲呢?”
惠子阿姨微笑着说,“他马上就会回来的,你饿了吗?我做了饭团。”
春树走向那座房子,低矮的木屋里,明明外面是干爽的白日,但屋子地板依旧有发霉的痕迹。
他脱了鞋子,跪坐在桌子前,洁白的饭团被惠子阿姨推向他。
他拿起饭团塞进嘴里,他感到饥饿,他饿了太久了,好久好久没吃过饭。
惠子阿姨抚摸着他的额头,“辛苦你了,春树。”
冰凉的手指碰触到额头,春树忽然意识到惠子阿姨在说中文。
惠子阿姨骤然变得严肃起来,接着说起日语,“真是没有教养,怎么能用手抓着饭团吃。”
春树被吓到,低着头,“对不起,惠子阿姨。”
惠子阿姨更加愤怒,用日语质问,“为什么要跟我说中文?”
春树的冷汗流下来,立刻用日语重复,“对不起,惠子阿姨。”
惠子阿姨立刻温柔起来,“再吃一点吧,饿坏了吧,春树。”
春树抬头,不知何时父亲已经坐在惠子阿姨身边,父亲的脸还是看不清晰,但春树知道他在微笑。
他前倾着身体,“对了,春树,田中先生要的佛经你带来了吗?”
春树跳起来,“当然,我带来了。”
他跑出房子,又重新看到铺满樱花的道路,在不远处道路中央一个竹筐里是满满的佛经。
他将佛经背到屋子里,惠子阿姨称赞他,“春树做的很棒,田中先生一定会很满意的,你一定可以回家的。”
春树用力的点头,父亲的声音骤然冰冷起来,他几乎指责的询问春树,“春树,你妹妹呢?由美子在哪里?”
春树环顾四周,他该牵着由美子的手的,他一直牵着由美子的手,他跑出屋子大声呼喊起来,“由美子!由美子!……”
惠子阿姨从屋子里走出来,她身上粉红的樱花渐渐变成血红色的,她将那筐佛经踢倒在地,“佛经是假的。”
被踢出竹筐的佛经变成了一根根木柴,春树流着眼泪跑过去,他的身体逐渐变小,回到七岁那年,他小小的身躯跪在那些木柴面前,“不…不是……”
他回到刚刚离开日本时的年纪。
父亲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你永远都没办法回来了……”
伊藤春树大叫着伊藤由美子的名字从梦中醒来,他跑到妹妹的房间,由美子被吵醒,揉着眼睛,用中文叫他,“哥哥。”
春树大叫起来,严厉的质问,“你为什么不说日语?”
由美子被吓到了,眼睛睁大,用日语道歉。
春树走到她床边,用日语低声问她,“你还记得我们来中国的目的吗?”
由美子点头,“为了统治这片土地。”
“没错。”春树擦了擦头上的汗,“父亲收养我们,是为了帝国的荣耀与辉煌。”
他学着中日合办杂志上宣传的话语,重复给由美子听,接着他说,“田中先生答应我们只要完成任务,我们就可以返回日本了。”
由美子开心的点头称是。
“到时候我们就能见到久违的惠子阿姨,就能……”
春树顿了顿,咽下口腔里的苦涩,“就能回家了……”
……
湖南路刚刚铺了柏油马路,这条路上的商铺都涨了价,李伯颠了颠手里的银元,叹口气放进口袋里。
日本人用炮火轰炸了南京城之后,因为店主是日本人,所以饭馆的生意一落千丈。
李伯总在心里骂该死的日本人,要让他们为生计发愁。
他中午还没吃饭,本来做饭馆,就没有按照饭点儿吃的,但他今年已经奔60了,因为一直站立总是半边身子疼。
他切着应季的野菜,和鸡蛋液混在一起,菜还没下锅,他一抬头就看见霍瑜美从车上下来,他想叫坐在柜台里算账的由美子到后院来,但是已经晚了。
霍瑜美径直朝着由美子走过去,李伯在心里骂他烂□□的色鬼,一转脸还是挂着笑小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