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大小小水运往来的码头有多少个?去了那些人尽皆知的,恐怕资历最深的年岁最长的船员和脚夫都数不过来。
从广州坐船到南京会停考在哪个码头?或是龙潭或是七坝?也可能是深夜里某个不知名的泥湾。
这要看你为什么来南京,你以什么身份来南京,你要戴上哪副面具,去见什么人。
“小姐,小心脚底下,昨天坐了一天的船,那天都是万里无云的,偏偏到了南京要下雨,真是触霉头。”奶妈扶着许仙娇的手下了船。
许仙娇一脚踩在地面上,心就沉了一下,她想她真丝的鞋面一定会坏在这一脚的烂泥上。
“哎呦,怎么这样大的风?”奶妈一手提着行李,一手扶着许仙娇,走在泥泞的土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风吹着两岸的柳树,刚下过雨,天上没了月亮,柳枝在风里摇摆,影影绰绰像是成了什么精怪,学了来往送行的人招手送别,它在风里摇曳的样子让人害怕。
“宝珠!”她听见有人在唤她的乳名,她下意识向后看,她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她看到的只有妖魔化的柳枝,破旧的码头,在风里曳着的水,在水上摇晃的船。
那船摇着摇着,它摆动的幅度也像是无数次挥手告别的频率。她曾经以为她一直是送别者,现在她有没有成为一个值得告别的人?
那是一个怎样的早上?似乎是很普通的清晨,码头已经出现来往不绝的脚夫,她坐在酒楼上。
说是酒楼也不过是脚夫歇脚喝茶的地方,二楼也不算什么雅间,逼仄的让人喘不过气。但空间小了,房间里的人就会近很多。
孟敬庄站着,眼圈还青着,他不敢去看她,他要脱离许家,他不甘心一辈子做许仙昌的拥趸,他要去奔一个前程。
许仙娇坐着,她看向他的伤口,那是她哥哥打的,与她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她还是莫名的心虚。
“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孟敬庄说完话,红了脸,他不确定一直以来住在许家的自己有没有“照顾”过许仙娇。
他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他反问自己的时候心里的惭愧渐渐变成了棱角锋利的石子,它们搅弄着他的心,让他下意识愤怒。
许仙娇沉默着,从父亲死后,她一下子长大了,越是长大越是沉默。她发现,她在自己的生活里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有时是她哥哥替她开口,有时是孟敬庄替她开口。
她想自己说些什么,或者是埋怨他,“有那么多人可以投靠为什么偏偏去找姓廖的?你把许家的脸面放在哪里,你要让许家如何自处?往后怎么在广州做事?”
或者是安慰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但她沉默着,像一只在丛林中刚刚下生的幼崽,因为浑身还沾着血水,一有风吹草动就会万劫不复。
茶杯里的水像是一个镜面,所有反光的物体都可以照见人影,但只有情人的眼睛会照见爱情。
两人一站一坐,处在屋子里斜对角的位置,只是看着对方,隐藏在目光里的情愫像岌岌可危的丝线无风自动。
率先移开目光的是孟敬庄,细线被扯断,像偷盗者被抓住那样,像是闯入者被驱赶那样他逃离案发现场。
风被放进来,从那扇门外带着潮湿的露水气息扑了许仙娇一身,杯子里的水被吹皱。
许仙娇急忙站起来,撞上桌子,水杯被打翻,倒在桌子上,杯子里的水四散开来。
她朝楼梯看下去,已经没了孟敬庄的身影,她又冲去窗边,“孟敬庄!”
她不必喊的这么大声,人就在楼下,但她喊了出来,孟敬庄猛地站住,转身回头。
许仙娇将手上的金镯退下来,“接着!没钱了就当掉。”
掐丝珐琅的金镯上镶了五色的宝石,从窗户外抛出一个圆弧,被楼下的人稳稳接住。
孟敬庄抬头,足金的镯子分量不清,砸得他手掌都痛,他该跟许仙娇说些什么的,毕竟是她母亲传给她的,但他咬了咬牙,脚步加快。
也是一样的在水面摇曳着的船,她看着他登上那艘船,最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脸上一凉,回过神来。
“小姐,快走吧,又要下雨了。”奶妈催促着,这样妖异的天气,说不定是河神发怒,还是不要待在外面。
“姑妈不来接我们吗?”许仙娇待在原地问起。
“咱们是瞒着人来的,让人来接也太招人瞩目了些,你放心,你姑姑和你父亲一奶同胞,她在心里肯定还是看重你的。”
奶妈越是这样说,许仙娇心里越是没底,她不再有力气反驳,只说,“走吧。”
一队人穿着雨衣,从许仙娇她们身边急急忙忙的走过,“少东家你怎么来了?货我们都会搬走的,保证完完好好,您先回吧,要是受了凉着了病,咱们可怎么担待啊!”
沈青川摆了摆手,“这批货是什么你不知道?有多贵重多难得要我再说一次吗?霍家的东西你们也敢怠慢!”
沈青川走上楼梯,看着垒起来的木箱子,“朝帮主,这批货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也留不住你。”
朝大叔心里叹了口气,这风雨来得太急了,看守的伙计躲懒没有及时发现,要真出了事,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脚夫和船员来来往往的往下搬箱子,沈青川盯着人嘱咐,“货物易碎,手脚轻一点。”
沈青川一抬头,在风雨里看见风雨中一个女孩削瘦的背影,她旁边更年长的婆子拎着个大箱子,脚步不稳,两个人相互搀扶,看着可怜。
“朝帮主,你开我的车,捎上那两个人送她们回家去。”
朝大叔接过车钥匙,“少东家好心肠。”
……
霍瑞真在福昌饭店的包厢里等着沈青川,凉酒喝了一肚子,人也不见来。
刚想再派人催催,才听门外伙计的说话声,“沈少爷您可来了,霍少爷等您半天了。”
门被推开,沈青川拿起桌子上的酒局放到伙计手上,“拿下去温温。”
伙计得令刚走,霍瑞真拍了下桌子,“我就想喝凉的!”
沈青川正对着他坐下,“你不是想喝凉的,你是心里冷吧?”
霍瑞真瞪着眼睛,“我冷?我霍瑞真这辈子还有什么可求的?我冷?”
沈青川拿公筷夹了一筷子卤鸽子肉,“垫垫,别喝坏了胃。”
霍瑞真徒手拿起鸽子肉塞进嘴里,“她又走了,我就不明白她折腾什么?我们互有情谊,她安安分分的嫁给我,做霍家主母,有什么不好?”
沈青川也尝了一筷子蟹黄豆腐,低着头问,“她真喜欢你吗?”
霍瑞真的眼睛慢慢睁大,“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蟹黄豆腐凉了,沾了些腥味,沈青川砸了几下嘴,伙计终于热好了酒,将温酒斟给两人。
酒精辛辣,冲散了腥味,沈青川才问,“她要是喜欢你,她舍得走?”
霍瑞真酒杯已经递到嘴边,听了这话又放下来,“你还是经历得少。”
“你要是真想要她,她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女,总有办法。”也不至于再来福昌饭店吃冷酒了。
霍瑞真一副和你说了也白说的表情,他伸手指了指沈青川,最近叹了口气,“算了,我今天做做好人,亲自点化你的榆木脑袋。”
“女人不管什么性格什么身份,都像猫一样,胆子小神经细,你一吓它它转身就跑,再说感情这种事,怎么都要讲究一个两情相悦才算美事儿,强取豪夺得来了也失了意趣。”
女人像猫?沈青川脑子里浮现出许仙娇的样子,他还不知道她性格如何,但最近一段时间她总是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没养过猫,但他母亲从前养过一只,会在太阳下给人玩闹,翻肚皮却又不叫人摸,不爱捕老鼠,会跳上饭桌跟人讨食,那时候倒是出奇的温顺。
沈青川觉得霍瑞真的爱情太复杂,他让云敛霞觉得自己有的选,她才会不懂安分,上蹿下跳。蛇打七寸,只要有心驯服一只猫有什么难的?
别说是一只猫,就是鹰犬不也是如此?只要有耐心有手段,狼都可以变成犬。
更何况比起猫,他觉得女人更像是船,船可以漂泊,可以冒险,但总要靠岸,靠不了岸的船都死在了海上。
船不想靠岸没关系,下了锚就由不得它了。
沈青川想自己要是喜欢一个人,绝不会变成霍瑞真的样子,为了一个女人,哭哭啼啼没有出息。
“那批货到了。”没预兆的,沈青川开口,“古往今来贩私盐都是大罪。”
“你放心,这事儿是我爹要我做的,关系很牢靠,绝对查不到沈家身上。”霍瑞真喝着酒,舒了口气。
“霍家已经有垄断了粮食生意,还要这盐做什么?”沈青川问。
“这几年战火不断,官盐太贵,我爹眼见着粮店生意变差,说是要养养。”
“养什么?”沈青川不解。
“养人啊。”霍瑞真皱眉,“我也不太懂,但我爹说无论做什么生意,都是做人的生意,所以说到底,做衣服的和做粮店的一样,衣服和粮食不是资源,人才是。所以做生意不能一味追求回报,要让利于民,生意才能长盛不衰。”
沈青川将这番话在心底琢磨了一番。
霍瑞真还在说,“我觉得就是我爹年纪打了,心软了不少,看见人受苦心里不大好受,为了面子上过得去才弄了这番说辞,果然人老了就钝了。”
……
闫庆良要回四川去看舅舅,他是这样跟周雨庭说的,但是沈青莲觉得并不是这样,肯定是他舅舅看不下去他在南京城的所作虽为,要教训他。
沈青莲坐在河岸边的酒楼里,朝外面看。
“你往左一点,我看不清了。”她摆了摆手示意许仙宥让一让。
许仙宥往左移了一个身位,“学长回家,周雨庭去送送,你跟来干什么?”
闫庆良要走,原本军校的学生都要来送,闫庆良在福昌饭店请客,说是给南京城添了麻烦,不愿再兴师动众,今日的宴席就是赔罪,明日谁都不用来送。
原本许仙宥还觉得闫庆良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太恰当,这样看来,不是不用人送,是不要他们来送。
沈青莲手里拿着蜜饯,咬了一口,太甜了,她轻轻嘟囔了一句,将半颗蜜饯递到许仙宥嘴边。
许仙宥原本还觉得这个举动太过亲密,有些不好意思,就听沈青莲说,“闭嘴,到精彩的地方了。”
不远处一对儿年轻男女站的很近,难舍难分,俨然一副情人相送的场景。
周庭雨吸了吸哭得有些发红的鼻子,“你要走,把我母亲留给我玉环还我。”
闫庆良不解,“不是已经给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