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昏暗腥臭的牢房被人连夜打扫过,怕打扰到闫庆良静养,闫庆良附近牢房里的人都被连夜换了关押的地方,不紧要的地痞流氓更是能放都放了。
“闫少爷,您看这牢房又湿又暗,您身上还有伤,不如搬去医院病房静养,您说呢?”当初押了人来的警官恨不得打自己巴掌,真是出本不看黄历,把金凤凰当成落汤鸡抓进牢房。
闫庆良被抓的当晚,南京的消息就像雪花一样飘到陈师长的桌案上,陈师长连夜给金陵警司写了信。
信纸开头就是一句“子不教父之过”,说是自己这个侄子不懂事,要请金陵城里各位警官老爷好好教导,无论犯了什么罪,按律处置就好。
处置?警署警长被市长连夜叫醒,大晚上安排人打扫牢房,叫来把人押回来的警官,只说“闫庆良一天不出狱,您几位脑袋就别裤腰带上吧!”
吓得几位警官一夜没睡,闫少爷受了伤,晚上发起烧,又不肯去医院,几个人像老妈子一样和医生守了一夜。
闫庆良的烧退了,这几位的心才短暂放进肚子里。
闫庆良发着烧,没精神和他们多费口舌,蜷进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的,闫庆良看见许仙宥坐在自己床边,“学长,醒了,喝口水。”
许仙宥将人扶起来,将温水送到闫庆良嘴边,“怎么样?还难受吗?”
闫庆良笑了笑,“行军打仗,难受的时候多着呢,这种伤不算什么。”
许仙宥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看他说话中气十足,也松了口气。
“既然不难受了,咱们就赶紧出去吧,监狱可不是好玩的。”
闫庆良一听出去,脸色难看起来,“那人怎么样?”
许仙宥来之前打听了当天福昌饭店的事,也打听了和闫庆良打仗的人,那人是金陵当地帮派翻龙帮头目的小儿子。
说是帮派,其实就是一些船夫脚力聚集在一起的民间组织,平时基本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都各自干活养家,只有帮派里的人被欺负才会聚集起来,基本都是些小打小闹。
“他在医院,左腿折了,一个小混混,和他比肩膀不值当的。”许仙宥不明白那人怎么样和闫庆良出不出狱有什么干系?
其实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当天两人都喝了点酒,正是饭点儿,饭店人有多,两人一走一过碰到了肩膀,拌了嘴,推推搡搡间两人渐渐发现对方功夫不差。
像武侠小说里一样,两位大侠在酒馆里喝酒比试,周围人不远不近的围过来看,两人势均力敌,拳拳到肉,谁都没讨到便宜。
比武的地方在二楼,离楼梯很近,那人一记飞踢,单脚刚落地,闫庆良扫堂腿带着腿风扫过来,那人连退几步,生生从楼梯上翻了下去。
本来事情到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想到那人捧着左腿抬头叫嚷,“你暗算我!”
这一声大喊,喊得闫庆良七魂出窍,羞愤欲死。
“本来比武就是靠临场反应,我揪住他的破绽,他摔下楼,是他技不如人,他怎么能说我暗算?除非他来和我道歉,不然我绝不出去。”闫庆良说了这样一大段话,仰头干了一碗白开水。
许仙宥当是什么事儿,原来是这个,他看了看眼前喋喋不休的闫庆良,他是受过苦的,被人打成这样,还能活蹦乱跳,但他也是真有人疼的,他没受过委屈。
……
“堂风,你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怎么样?去小红楼跟我们聚聚呗!”
“还有好几个月呢,哪有那么急迫?等有时间,我请你们好好喝杯茶。”周堂风看着眼前几位同学,婉言拒绝。
“择日不如撞日,小红楼最近来了好几位新姑娘,个顶个儿的赛天仙,不去看看?”
周堂风面露难色,“家里管的严,要不咱们去福昌饭店?我请客。”
“有你在我们肯定不敢胡来,就叫姑娘坐坐。”
“来吧,去了外国可再难看见别致的女人了,听说国外女人都长得人高马大的……”
周堂风推拒不过,还是去了小红楼,一张圆桌上做了一半的男人,另一半的人由妈妈领进来。
都是很年轻的漂亮女孩,脸上带着温顺的笑,被人指着坐到圆桌边,妈妈指着其中一个女孩,“周少爷不常来,听说您要去留学了,这是我们新来的丫头,叫娆娆,家里从前是开学堂的,肚子里有墨水,说不准和您谈得来,您给脸赏她个座儿?”
周堂风看了看女孩脸上生疏的笑,家里原来是开学堂的,估计是出了变故,是个可怜人,他有些不忍心,最终点了点头让她坐在身边。
这是他第一次见楚娆,没几天他又被同一群人起哄,去了小红楼。
妈妈仍然叫楚娆坐在周堂风身边,周堂风记得她。
他问,“你叫什么来着?”
“你说哪个名字?来小红楼之前的还是之后的?”楚娆问。
周堂风起了兴趣,“之前叫什么?之后叫什么?”
“从前在家里的名字叫林晓婵,我自己取得名字叫楚娆。”楚娆镇定自若的回答。
周堂风更加可怜这个女孩,为了不辱家门,居然改名换姓,却又无法完全舍弃从前,只敢将从前的名字藏在现在的名字里。
楚娆看着周堂风的脸色,顿时明白过来他在想什么,她几乎以一种恶作剧的心情凑到周堂风耳边,“我父亲想把我卖给一个屠夫做小妾,我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过,于是跑到小红楼,身价翻了一倍。”
周围的人看到楚娆趴在周堂风耳边说话,都大声起哄,楚娆挂着暧昧的微笑看向周堂风,周堂风瞪着双眼,久久不能回神,只有他知道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楚娆一个人的传教士,在她耳边把仁义礼智信念了个遍,只说,“你是被西方思想荼毒了,学了些笑贫不笑娼的狭隘思想。”
楚娆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西方思想是什么,她也乐见他一趟趟的来,他每来一次,她就能多赚一份钱。
小红楼的姐妹都说,她抓住了一只金凤凰,她只是笑笑,心想要是这只凤凰不会说话就好了。
中秋之后,周堂风好久没去过小红楼了,他踏进楚娆的房间,楚娆倚在榻上,见他进来,摸了摸领子,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上。
她的手在脖子上摸索,原本钉着圆扣的地方只留下很细的线头。她只好整理了表情,露出一个几乎讨好的笑,“中秋很忙吗?这几天都没见你。”
周堂风站在门口,愣住了,他看着楚娆脸上的酡红,不自然的笑容,他闻见屋子里的味道,是真的或者是他臆想出来的,他下意识回避楚娆的目光。
楚娆注意到他的表情,她从榻上站起来,屐着鞋子,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斟茶,“坐呀!愣着干什么?”
周堂风走过桌子,越过楚娆,坐在那张榻上,深红色的漆,铺着软席。
楚娆的心揪了起来,她想哭,从她来小红楼,这是头一次,她觉得委屈。
她打起精神,站在他身前,弯着腰,“咱们去喝杯茶吧。”
周堂风审视着眼前这张脸,他伸手将她拉到榻上,他摸着她的脸,再到脖子,他反复摩挲着她衣领处本应该存在圆扣的位置。
因为受不了那种目光,楚娆闭上眼睛,她听见他说,“你应该演得再好一点,再久一点。”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话。
她躺到榻上,背上硌的生疼,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她衣领上第一颗扣子。
门被关上了,一扇棕色的木门,悄无声息的关上了。天光大亮,窗子开着,楚娆罕见的从心底生出些羞耻心,但很快它就被人粗暴的打碎了。
……
朝昔云躺在医院里,昨天医院忽然给他换了一个洋医生,恰巧几个码头上的兄弟来看他,着实给他长了不少面子。
他果然做对了,也不枉费他这些天找人跟踪闫庆良,花了大价钱摸清了他的身份和脾性。
也不枉费他从前好不容易拜了扬州的武学大师,学的这一身功夫。
他洋洋得意,摸了摸脑袋后面的大包,疼的龇牙咧嘴。
“小豆子,你没事吧?”女孩提着一个大布包,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没来得及擦,直愣愣的朝他冲过来。
“小红?你怎么来了?”朱红叹了口气,“我刚来京,跟朝大叔打听了你的消息,就听说你被打住院了,我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你没事吧?”
朝昔云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断了,但是不碍事儿,小时候摔打出来了,没几天就好了。”
朱红拿手指了指朝昔云的头,“都断了,还没事,伤筋动骨一百天。”
她从随身带着的大布包里拿出抹布,擦了擦床边的柜子,将切好的卤牛肉和米饭放在上面,米饭还是热的。
“你最爱吃的牛肉,你伤了骨头,多吃点。”她从包袱里拿出两双木头筷子,在胳肢窝里擦了擦递给朝昔云。
朝昔云没动,朱红抖了抖手上的筷子,“愣着干什么拿着呀?”
朝昔云接过筷子,看着油腻腻的卤牛肉没有胃口,“你怎么要了块这么油的?”
朱红嘻嘻的笑,“我有眼光吧?卖牛肉的老板也说我眼睛毒,一眼就挑中了最肥的。”
朝昔云将筷子插进那盘牛肉里,“你吃吧,我现在不吃肥的了。”
朱红的筷子还在嘴边,听见他的话笑出声,“小豆子,你跟我装什么啊?咱们从前在杨洲的时候……”
朝昔云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打断她,“你来南京干什么?你在南京又不认识什么人,你怎么活?”
朱红撇了撇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从前在扬州赢了钱总给咱们赏钱的云小姐你还记不记得?她要来南京开店了,她说她缺一个机灵的跑堂,现在还有个人别致的名儿,叫售货员,问我愿不愿意来,我当然愿意,就跟过来了。再说你不是在这?”
一提起从前朝昔云就一脸牙疼的模样,表面上询问着“什么云小姐?”
但他心里清楚是哪个云小姐——云敛霞。那些从前挤在扬州最大的赌场门口的小乞丐,谁都不会忘记云敛霞。
朱红很认真的看着朝昔云,“小豆子,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连云小姐都不记得了?”
这话让朝昔云更加烦躁,“别叫我小豆子,我现在叫朝昔云。”
朱红没和小豆子计较,他大吵大闹估计是被人打了,心情不大好。
她没放在心上,大口吃着卤牛肉,“你别发神经,不爱吃饭就闭嘴睡觉,我会照顾你的。”
朝昔云扶着额头,“我不用你照顾,你回扬州去。”
朱红嘴上沾着油,“你不用担心我,五月天气暖和的很,我铺个单子,睡地上就行,从前咱们乞讨的时候什么地方没睡过?能有个屋子不受风吹雨打就是天大的好去处了,别担心,你只管养伤。”
朝昔云看着手脚麻利的朱红收拾了碗筷,铺上薄被单和衣躺下的样子,气得要命,但偏偏他不好说什么。
闫庆良这只金凤凰最近搅得南京的天空愁云惨雾。没人能将那尊大佛从监狱里请出来,南京的大小官员挨个儿进监狱探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