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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墙里开花墙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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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安卯关上那扇房门,他无数次开关过那扇门,两扇相合的木门,无论开启或者关闭都会因为相互挤压不可避免的发出噪音。

他打开衣领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很深的呼出一口气,向卧室里看去。

床帐合了起来,隔着厚重的窗帘里面的光依旧透了出来,他距离那张床只有几步之遥,但从门口望过去,深粉色的床帐没有完全合拢,烛光和一些鬼魅的人影影影绰绰相互交映,仿若一个封印着无数妖魔的洞窟。

从粉色床帐里伸出一只人手,指甲修剪的很短,也算圆润可爱,但指节处过多的皱纹还是暴露了那只手的年龄。

仿佛是寻着那只手的指引,霍安卯走到床沿坐了下去,那只手沿着腰一路攀上来,最终勾住了霍安卯的脖子,在衣领处作乱。

霍安卯抓住那只手,“天还没黑呢。”

那只手的主人笑起来,“怎么?嫌我来早了?”

粉色的帐子里伸出一张美人蛇般的脸,她凑到霍安卯的耳朵旁,“我还嫌自己来得晚呢,我恨不得将你拴在腰带上,走到哪都带着。”

耳边的热气让霍安卯厌烦,他侧过头去,那只手又硬生生将他的头扳回来。

“把我们的事告诉霍璟夏怎么样?这样我们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圆润的指甲划过侧脸,霍安卯本应该觉得痒,可心里的寒意胜过了那点痒,他转头盯着女人,“你想死!”

女人笑起来,笑得瘫倒在床上,眼角挂着眼泪,她伸手用食指接住眼泪,送到霍安卯唇边。

霍安卯从怀里拿出手帕,摔在她手上。

女人不笑了,怔怔的望着手上的手帕,“你从前会吃掉的,你说过咱们都是苦命人,姨娘的苦你也想尝尝。”

“我那时候几岁?”霍安卯厌烦的站起身,“从前的事别提了。”

“骗子!”柳姨娘跪在床上,恶狠狠的盯着霍安卯,“骗子!”

她吼叫起来,霍安卯去捂她的嘴,她张开就要咬上他的手掌。

霍安卯表情狰狞起来,一把将她甩出去,“疯子!”那一瞬间他怕极了,留下齿痕,他无论如何都说不清。

柳姨娘撞在床柱上,双耳嗡鸣,却还是用手指着霍安卯大笑不止,她将手凑到自己唇边,咬上去,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霍安卯没办法当做没看见,他扑倒柳姨娘固定住她的两只手,“你疯够了吗?”

柳姨娘抬头看着那双红着的眼眶,“我后悔了,真的!你回来吧,姨娘不躲你了,我错了,错了……”

她哭得脱力,伸出手,那双带着脏血的手,想要触摸霍安卯,霍安卯躲开了。

“姨娘当初教我接近璟夏,您说过人生来三六九等,命烂命贱是天生的,但总归有法子改,您说过走过那截攀天梯命就算是好了。”

霍安卯认真的看着柳姨娘,“姨娘,我见着天光了!”

他忽然扑在柳姨娘的怀里,像母亲死后,他慌张失措,无数次向柳姨娘祈求过的怀抱一样,只是这次他说,“姨娘 ,放过我吧!”

他所求的是一种救赎,从前那救赎在姨娘粉色的指缝里,在她摸了茉莉头油的乌发里,现在那种救赎变成了霍璟夏。

她的怀抱远没有柳姨娘温暖,但他长大了,他的安全感已经不敢再寄托在某个人身上,他更喜欢霍璟夏路过他身边的风,他喜欢她无所顾忌敢爱敢恨。

这让他看到了生命的另外一种状态,他可以借着霍璟夏这股好风直上青云。

柳姨娘走下床,一点点穿好衣服,如鬼魅一般消失在房间里。

霍安卯知道柳姨娘的沉默是什么,那是一种静默的对抗,这代表她没听进去自己的话,但没关系,起码今晚可以喘口气。

他愧对她,不再爱她让他觉得自己是在两个人的灭世之灾里独活的人。只要想起她,愧疚和不安就像蚂蚁一样咬噬他的心脏。

所以他有时会情愿她死去,他希望她悄无声息的死在这个春天。

月亮高高挂在天上,霍璟夏正打算洗漱睡觉,就听到父亲身边的下人叫自己去书房。

“什么事啊?明日说不行吗?”奔波了一天,霍璟夏真的累了。

老爷倒是没说这事有多要紧,但是照小姐的性子,明天可就不一定记得这事了,下人闻言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是个要紧事,小姐还是现在就去吧。”

把人忽悠过去,依老爷的性子没事也不会叫小姐,至于事情到底紧不紧要?那就得看怎么看了,他只是个下人,主子的事哪有不紧要的?

霍璟夏打消掉洗洗睡觉的念头,打起精神跟着下人来到书房,书房她还没怎么来过,倒是哥哥们常去。

推开门霍老爷坐在书桌前,很罕见的脸上露出喜色,“慧姑我在通讯部给你谋了个差事,还有一年你女子中学毕了业,直接去报到。”

霍璟夏刚生下来是在夏天,蝉趴在树上叫,她窝在母亲怀里哭闹,被父亲取了个乳名叫蟪蛄,母亲觉得蝉寿命短,叫着不吉利,后面又改成了慧姑。

霍璟夏十分讨厌这个乳名,因此除了父母没人敢这么叫她,这个小名也从没传到外人耳朵里。

霍璟夏坐到父亲对面,瞪着眼睛,“这么你嫌我吃多了家里的米,想要提前赶我出去?”

话音刚落,老父亲起得吹胡子瞪眼睛,“这叫什么话?我是你爹我会害你?”

霍璟夏不信,她冷笑两声,“正经的大户人家哪有赶女儿出去做工的?”

霍老爷一摔手上的毛笔,“依你的性格,我把你养在家里还不翻了天?出去摔打摔打说不定还能去掉几分顽劣。”

“我不去。”霍璟夏拒绝的干脆。

老爷子也不容置疑,“由不得你。”

霍璟夏转身就走,徒留老父亲一人气的直拍胸口,“真是作孽,作孽……”

霍璟夏是霍老爷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总要比其他儿子多些宠爱,上到霍老爷下到家里的看门狗,都对她格外宽容些,一来二去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那些个政客总说南京政府有多么多么厉害,一统大计有多么多么有望,依霍老爷看不见得,他们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日本人会堵在他们家门口杀人放火?

时局不定,他又老了,等他死了,慧姑能指望谁?她哥哥要是自己能立起来倒也算是个依仗,要是垮了呢?她怎么办?靠霍安卯?霍安卯都还在靠霍家,她一个女孩子靠什么生存?

人活着总要往远处想想,给她找份工作不是像让她干出什么名堂来,只希望慧姑能靠自己赚些钱,再微薄日后也不至于饿死。

关乎了性命,什么尊严名声都可以往后让让。

……

书桌上搁着一封信,说是霍瑞真写给许仙娇的,来送信的却不是惯常见的那个下人。

许仙娇打开信封,内容并不多,简明扼要的约她到福昌饭店吃午饭。

信是开过的,姑姑看过一遍,是长辈同意了才会给到她这来。

“小姐怎么想?”前天刚见过,现下再应邀去见,显得姑娘不大庄重,奶妈心里骂着那姓霍的不知礼数。

许仙娇又从头到尾看了一眼那封信,字迹不是霍瑞真的。

“可记得来人什么样子?”

奶妈如何知道,只能唤来门房,好好询问一番,才转身进屋告知许仙娇。

“看打扮不像个下人,门房只说容貌清俊,举手投足像是大家族的公子。”

妈妈看着许仙娇拿着信件思索片刻,“那就去吧。”

她初来南京见得人不多,和霍瑞真有关系的男人,她好像只匆匆见过一个。非亲非故,他假借霍瑞真的名义给自己写信,要么是有事要说,要么就是他和霍瑞真一起设了什么圈套给她。

许仙娇自认一无权势二无钱财,也只有一副皮相勉强过得去,她打探过霍瑞真的情况,知道他和云家小姐的恩怨纠葛。

两家想要结亲,明明白白是许家高攀了霍家,赔本的买卖谁都不喜欢,本来只见过几面,这桩事吹了也就吹了。但假如这个姓霍的想要趁火打劫,生了些其他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如今也没什么可怕的。

“嬷嬷,你去帮我打盆温水来,我洗洗脸,换身衣服。”

时候还早,姓霍的再不知礼数,也总算知道送了信件给了邀约要给客人空出些思考的时间,许仙娇不急着出门。

奶妈总疑心这些南京新来的丫鬟伺候不好姑娘,事事亲力亲为,没几天就瘦了一圈。这几天许仙娇总看着奶妈叫她不要操劳,今天总算得了个吩咐,麻利去打水。

许仙娇屏退丫鬟,自己在屏风后面换了衣服,趁人不注意,将枕头下的匕首绑在大腿外侧,她的衣服总是宽松的,走路时稍加注意不会有人发现。

福昌饭店的包房外,许仙娇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出乎意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许仙娇初还犹疑,不一会就明白了那人邀自己过来的目的。

隔壁包房传来打砸声,饭店伙计上前查看,被一个男人喝退。

“滚出去,这没你的事儿!”

这道声音许仙娇最近听得还算多,很容易辨别出来,是霍瑞真的声音。

一道清亮的女声紧接着响起,“你砸碗筷有什么意思?你吼饭店伙计算什么本事?我不就站在你面前吗?你个二胡。”

敢和霍瑞真这么说话的估计就是他的心上人那个云家小姐——云敛霞了。

房门重新关上,包房里的声音小了许多。

“你管我摔什么,吼什么,你只管告诉我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我?”

奶妈抓着许仙娇的手紧了紧,许仙娇安抚的拍了拍奶妈的手背,“不要紧。”

“我离开南京前早就跟你说过,咱们之间绝无可能!”清亮的女声毫不迟疑,脱口而出。

“可咱们交往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你当我是什么?你拿我当消遣?”霍瑞真越来越愤怒,声音也抑制不住的变大。

“我拿你当什么?我才是那个呆头鹅,你家不是给你说了个许家的姑娘?我算什么?二五啊?你心思活络的很啊!娶了许家的大家闺秀再把我纳进后院,这叫什么?齐人之福啊!你读书多,你跟我讲讲这个成语我用的对不对啊?”

女声语速变快,声音里还夹着些哭腔,男声就软了下来。

“你说的什么话?我去相看许小姐,不过是看在她姑姑的面子上走个过场,我哪里会为了她来伤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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