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场大雨,过了该日出的时候,天边还是雾蒙蒙的,郑舒承从宅子里出来,抬头就看见孟敬庄在车里等着。
见到他,轻轻一笑,从车上下来,神采奕奕,叫郑舒承心吊了起来。
“师兄,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得见,想师兄想得紧,连觉都没睡好,这不一大早来找您。”
孟敬庄指了指身后的汽车,守仁从车里探出头,露出一张憨厚的笑脸,“晨间湿气重,大人快进来,小心身体。”
孟敬庄给郑舒承开了车门,“师兄赏光,让师弟送送您?”
郑舒承不好说什么,对着两张笑脸,心里发毛也挂着得体的笑,进了车子里。
寒暄了几句,车子发动,要送郑舒承去码头。
“昨晚听师兄的话,师兄在广州虽然高官厚禄,但行事也诸多不便。”孟敬庄话刚出口,郑舒承的眼皮就跳了起来。
“我从前被广州那些商户排挤是因为他们嫌我不会做人,我看师兄做人做的很不错,怎么连师兄这样的妙人他们也不喜欢?”
郑舒承被这话噎了一下,若要发火未免小题大做,可火气也只是实实在在卡在胸口,“师弟这话怎么说?在外做官总要顾及当地风俗,广州风气如此,我自当谨慎。”
“啊!师兄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怕师兄在外吃了亏,不好意思和我们讲,才刚还想去信问问老师能不能帮帮您。”
郑舒承的笑容忽然真挚起来,搞了半天是要告状,参他一本,老师那种人,同门之间小打小闹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师弟笑话我,我都多大了,难不成一遇事就去找老师解决?”他挑眉看了孟敬庄一眼,“老师年纪大了,别再叫他操心了,师弟你以为呢?”
孟敬庄看着郑舒承的嘴脸,点了点头,“要说难事,师弟这里确实有一件,既然不好打扰老师,不如请师兄指点一二?”
“这……”郑舒承迟疑起来,他可不想惹麻烦。
“师兄放心,既非机密也非邪念。”
见郑舒承点了头,他才缓缓开口,“南京建都,为表中发两国友谊,法国人送来几株法国梧桐以示祝贺,南京这些豪门望族可是抢破了头,都想要种在自家附近,甚至恨不得就在门前。”
郑舒承见孟敬庄眉头紧皱,似乎当真愁得很,有些不屑,但面上依旧和善师兄的样子,“师弟真是,这有何难啊?为官要圆融,切不可做那些一刀切的事,伤了人心,这些豪绅想要的无非是面子,这种锦上添花的事,要么都给要么就都不给……”
孟敬庄看着侃侃而谈的郑舒承,开口打断他,“我会给云家,分文不取。”
郑舒承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喘。孟敬庄将那沓文书递给郑舒承,上面的地址和红艳艳的公章做不得假。
孟敬庄缓缓开口,“但在老师看来不会是这样,老师会觉得云家给的这笔钱被人吞了,刚好是在师兄重返南京的这一天。”
孟敬庄笑起来,“唱戏都没有这么巧。”
郑舒承的心狠狠跳了两下,这些年因为各种缘由,他和老师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亲近,孝敬的也不是很勤了,没了钱财上的往来,其他的不过是做做样子,和孟敬庄这种老师眼前的红人比不了,但他仍在广州为官,说不得也总有需要老师照拂一二的时候,万不能和老师交恶。
他之前不怕孟敬庄告状是因为等回了广州,南京捐赠的财物会一五一十回到老师手里,只是钱财经手的时候换一个人而已,老师才不会在乎,但现在……
老师还掺合了法国梧桐的事?他怎么没得到风声?下面的人越来越不会做事了。
老师这把年纪,只想趁着自己还在给儿孙攒家底铺后路,这时候动他的钱就是动他的命,断他的根,他了解老师的性子,只要有了猜忌,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郑舒承从兜里掏出药瓶,干噎了两片药,心跳缓和下来,人也平静不少,“你想要什么?”
孟敬庄笑得灿烂,“别再插手南京的事。”
“好。”
“你得把钱留下。”
“好。”
“还有女眷们的珠宝。”
“……好。”
“师兄真是通情达理。”
车到了码头,郑舒承刚想上船,守仁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副裱好的字,双手呈到郑舒承眼前。
“师弟在师兄的字里窥到了大学问,大道理,实在不敢私藏,只好送还师兄,还望师兄收下。”
郑舒承面无表情拿着那张裱好的字上了船,等船走远,秘书见他手里拿着师弟送的礼物问自家大人,“这字收起来吗?”
“守拙”两个字刺得郑舒承头痛欲裂,他忽然暴起将裱好的字砸在秘书头上,大骂,“蠢货!”
……
昨日夜晚丫鬟舒云将原本已经躺下的楚娆轻轻推醒,耳语道,“小姐,门外来了云家的人。”
楚娆正睡得迷糊,头脑还不大清楚,“谁?”
“云家小姐—云锦琏。”
楚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请她进来,和她讲孟先生马上出去见客,请她稍等。”
舒云将披肩披到自家小姐身上,起身往外走,看小姐刚刚的神色,她可不敢怠慢。
楚娆转身将一旁熟睡的孟敬庄叫醒,孟敬庄皱着眉头,“怎么了?”
“云锦琏来了。”孟敬庄还没反应过来云锦琏是谁,就听楚娆再次开口。
“整个南京城都知道她和郑舒承的纠葛,她这么晚到这里,绝不会是来找我的,先生若是因为在郑舒承来京的事上有什么烦忧,或许云小姐就是那朵解语花。”
郑舒承看向楚娆,她的眼睛在一旁昏暗烛火的映衬下居然出奇的亮,他知道那里面盛着什么,那是抓住了机会的兴奋和喜悦。
孟敬庄急忙坐起来穿衣服,舒云又进来,“先生小姐,云小姐说她有郑舒承一事上的解法,请先生马上备车,她在路上会和先生细细讲。”
“去叫守仁。”
车窗上雨点细细密密的砸下来,配合着夜晚的黑暗叫人思绪宁静。
孟敬庄和云锦琏坐在后头,守仁打了个哈欠问,“云小姐咱们去哪?”
“去建设科吴玉春科长家。”云锦琏说完,守仁看向自家先生,孟敬庄点了点头。
“云小姐总要告诉我这么晚去吴科长家做什么?”
云锦琏望向夜晚的街道,潮湿阴暗,在雨声的衬托下更是吓人,要是平常,她一定不敢这个时间去找一个非亲非故的外男,可她来了。
“我需要一些钱,我想离开云家。”她不想出家,也不想嫁给郑舒承,她厌恶云家的一切,包括郑舒承,她觉得自己前半生都白活了,她不喜欢佛法,也不想清心寡欲的过一生。
她从来都喜欢热闹,她想要体验那些平常人家有温度的时光。
“云小姐要钱,恰巧云家就是大富之家,为何……”
云锦琏没等他说完,打断了他,“云家有钱,我没有,云家也不会给我。”
“我不是平白来叫你施舍,我给你出谋划策,你给我钱,算是……救我。”
孟敬庄略一思索,“什么谋划?”
“法国为了庆祝政府来京送了些梧桐树,证明中法友谊,那些大富之家都得了风声,觉得是件时髦事,都想要树栽在自家门前,沾沾光。可惜树是有数的,而且为表重视,肯定会栽种在一起,日后也许还会成为金陵坐标。”
“云家也是,为此疏通了好久,你去找吴科长无论如何要他签下文件,叫他把树栽到云家门前。”
孟敬庄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听见云小姐继续说,“没了这样一大笔钱,到时候你拿着文件去要挟郑舒承,你看他还有没有胆量再来搅和南京的烂摊子。”
“你要多少?”孟敬庄问。
云锦琏似笑非笑,“到时候孟先生无论从云家谈到多少钱,我要三分之一。”
“成交。”
到了吴家,云小姐先行下车,这里离云家不远,她是偷跑出来的,被吴家的人看到难免节外生枝,她离开前目送着守仁敲响了吴家的大门。
她眼看着她的自由开了一条缝。
吴玉春被下人叫醒,吓了一跳,孟敬庄这个煞星,整个南京城都躲着他,这是触了哪路神仙的霉头,他偏偏来找自己。
“知道是为了什么吗?”吴玉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捧过丫鬟端来的茶水,漱过口问。
“不知道,孟大人没说,面色不见喜忧,看不出什么来。”
吴玉春挥手打发他下去,走出房间前拿起一串紫金檀木佛珠,朝供桌拜了拜,“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眼见孟敬庄站起来迎自己,吴科长急忙摆手,“孟局长,这是做什么,太客气了,您初来南京赴任,赶上我事忙,没能请您喝杯酒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倒还让您久等。”
“吴科长事情忙,我早有耳闻,都说这金陵城吴科长是数一数二的勤政爱民,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嗐~为国为民不是咱们为官的本分吗?”吴玉春脸上堆着笑,虽说孟敬庄不是他的上级,但这样一个大人物夸奖自己,到底难得。
“不过最近听说吴科长有个难办的事,我是来替吴科长分忧的。”
孟敬庄的话,然吴玉春的眼皮狠狠一跳,他摸了一把自己的眼皮,“孟局长有何指教?”
孟敬庄笑起来,“指教不敢当,是为了法国的那些梧桐树,南京城现在满城风雨,叫人看了笑话,我来时告诉吴科长一声,谁都不给。”
吴玉春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谁都不给?”
这……那这钱去哪弄?这个孟敬庄果真是个煞星!
“可这事,上头是有指标的。”吴科长讪讪的笑了笑。他不怕孟敬庄知道这事的内情,毕竟两人都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
孟敬庄看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上头的谁?您说给我听,以权谋私我来办他。”
吴科长椅子把手都要按碎了,他孟局长上头有人,想办谁去办就是,何必来拖他下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这不是乱来吗?他当真有这个破釜沉舟的胆子?
“孟局长何必来难为我?您要是觉得我事情办的不好,您说怎么办?”吴玉春心里着急,只想着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别人,到时候上面的人问起来,他顶多是办事不力,得罪人的可不是他吴玉春。
“吴科长要是放心,尽管交给我,咱们这就去把字签了。”
从吴家一路来到建设局,眼看着吴科长颤颤巍巍在文件上签了字,拿起文件看向梧桐栽种的地址,这是云家门前啊?他不是说谁都不给吗?
孟敬庄拿着文件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凌晨四点了,他急急忙忙往外走,只扔给吴科长一句话,“事儿落不到你身上,钱我最迟明天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