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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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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男生将赵安卯团团围住,赵安卯缩着身体,往后躲,被身后的人狠狠推了一把。

“可以啊!你未婚妻是周芳绻?周家!你和你娘吃着我们霍家的粮食,转头又要去攀附周家?”霍家几个少爷坐在首位,开口的三少爷霍瑜美走下来。

今日赵安卯放了学,几个平时和他很不对付的同学忽然向他示好,邀请他一起去福昌饭店吃饭。

赵安卯本来不想去,他和母亲现下借住在霍家,母亲叮嘱过他一定要谨言慎行,要讨霍家老家主喜欢,因此他每日必到书房给老家主请安奉茶。

可是今日这几个同学态度实在太好,母亲也叮嘱过让他和同学处好关系,而且那可是福昌饭店,南京最好的酒楼,他也想去见见世面。

到了酒楼就看见霍家几位少爷也在,其中霍瑜美和他一般年纪,一起上学,因为老家主总是夸奖自己,很讨厌自己。

他心里发慌,但看见首位上坐着大少爷霍瑞真,心里又安宁不少。还没等他打完招呼坐下,几个同学就将他围在中间。

“吃里扒外的东西,周家今年吃了霍家多少货,你知道吗?你但凡有一点良心,就该跟周家断了联系。”霍瑜美一脸阴冷的笑。

赵安卯懵了一瞬,下意识说,“亲事是父亲在世的时候和周家定下的,周家不嫌我家道中落,生活困顿,依旧愿意将周小姐许配给我。”

他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把心一横,执意要说,“万不敢拿婚姻大事诓骗周小姐,我若稍有一点良心死也不会这样做。”

一巴掌带着掌风呼到赵安卯脸上,他嘴角勾到犬齿,留了满嘴的血,但眼睛里还是一样的倔强。

他转过头,原本心里的胆怯被愤怒压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我感激霍家念在当年两家交好的情分上让我和家母有一隅栖身,绝不会忘恩负义,但周家也对我有恩,我也绝不会拿周家的颜面开玩笑。”

霍瑜美一只手拽住赵安卯的领子,将他拽得踉跄两步,另一只手握成拳,眼见就要打到赵安卯脸上。

主位上霍瑞真忽然开口,“你们玩闹要有分寸。”他说完转身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霍瑜美嘴角勾起来,弧度越来越大,连大哥都不管,连大哥都说这是玩闹,今天没人救得了你了,赵安卯。

“玩闹”过后,赵安卯趴在地上,身体反射一般吐出中午的饭,等吐完再没有一丝力气,倒在自己带血丝的呕吐物里,侧着的半边脸,眼泪鼻涕呼了一脸,眉骨处高高隆起,进气多呼气少。

霍瑜美早就叫人写了一封退婚书,又叫人挪来椅子,翘着二郎腿坐在赵安卯面前,“还说得出话来吗?再说啊!”

有人兜头将一桶凉水泼在他头上,赵安卯咳呛起来,肺像是热的要炸开,身体不由自主的蜷缩起来,却让他找回一丝理智。

有人把那封退婚书放在上菜的木质托盘上,又拿到赵安卯头上,他被架起来,眼神还是无法聚焦。

霍瑜美厌恶的看着飞溅到他鞋子上的脏水,撇了动手的人一眼,那人飞快低下头。

“退婚书,我要你亲自签,签完我要你亲自送到周家。”

两边架着他的人将他拖到退婚书面前,赵安卯拿起笔,刚要写字。

霍瑜美拿脚将托盘踢走,“写之前不再问问自己的良心?”

周围的人笑起来,在刺耳的笑声里赵安卯爬过去,提笔将名字写上,额角的血浸透了那张退婚书。

他昏了过去,等再醒来是在周家大宅正门的阶梯上,手上的退婚书已经不见了,他哭起来,牵动肺部胸膛里火辣辣的疼。

后来霍家老家主狠狠呵斥了霍瑜美,罚他禁足一个月,连带霍瑞真也被罚了三个月的例钱。

母亲眼睛红肿的不成样子,在他床前好几天未曾合眼,等她醒来告诉他算了。

她说,“周家显赫,最要脸面,就算知道咱们有难言之隐,但事已至此,绝不会回头。”

她说,“咱们只凭昔日一点交情借住霍家,三少爷顽皮些,你且忍忍,只要你读完书,凭着霍家的关系得个一官半职,咱们就走。”

赵安卯冰冻一样的脸上忽然有了表情,原本母亲计划着,他要凭周家的关系去读书做官。如今周家再无指望,现下只剩霍家一条路,他要在霍家不人不鬼的窝囊着,等人家看在自己听话的份上,赏自己肉骨头。

“赵家只有你这一条血脉,你要出人头地,知道吗?你要光宗耀祖!你要挑起赵家的大梁,我儿我知道你委屈,母亲心里也苦,可赵家的门楣只能靠你了……”

母亲握住赵安卯的手,赵安卯颤抖着想要躲开,可是他没有力气,原来他不是他自己,他是赵家的门楣?是出人头地的儿子!是光宗耀祖的工具!

原来他没出息就连人也不是!

知道霍家未来大姑爷要亲自来查账,霍家米粮店里的伙计早早关了店门,一众人排着队,战战兢兢等着霍安卯。

汽车停在店外,店主亲自为来人开了门,堆了满脸的笑,“姑爷,里面请。”

霍安卯点了点头,没有过多寒暄,一走一过,店主打量着这人,穿着青色的长袍,现在的年轻人倒是少见这么老套的做派,像是从前的三少爷来查账的时候都是一水儿的定制西装。

霍安卯打量着手里的账簿,里面是近半年霍家在米面粮油上的进项,翻过一页问了些不了解的地方,店主答了,霍安卯继续去翻下一页。

店主心里有些焦急,他是万不敢在南京城里昧下霍家的钱的,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仔细盯着霍安卯的表情,细看之下发现他右边眉毛似乎缺了一块。

霍安卯抬起头,正对上店主的目光,“往日怎么做现下按照旧例就好。”

店主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答应着,“唉!唉!”

看着店主的反应,霍安卯就知道在霍瑜美手下这些人的日子不好过。

“咱们备了些茶水点心,姑爷用些吗?”店主问。

“不用。”顿了顿又说,“备些烛火吧,可能呆的晚,麻烦您。”

店主得了吩咐立马叫人备下,他看着霍安卯脚下箱子里近半年的账本,又不见霍安卯带了旁的人手,心想这个姑爷未免小瞧了霍家的米面生意,或者是从没接受过生意也有可能,这可不是一个人几天就能捋得明白的。

果然到了晚饭时间,点上烛火,这姑爷还是不肯离开,店主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人自己逞强还要拉着别人饿肚子。

一双手忽然罩住霍安卯的眼睛,乍一闭上霍安卯才觉双眼酸胀,泛出泪来。

霍安卯抓住那只手,语气温柔,“还没看完。”

店主见来人的穿着打扮和霍安卯的神情,悄悄退了下去。

“我不管,你得陪我去玩。”霍璟夏皱着眉头,“今天早上我就没找到你。”

霍安卯察觉到眼睛上的手挪开,睁开眼睛,就看见霍璟夏又去捂他的眼睛,他没躲,又重新闭上眼睛。

“闭眼!”霍璟夏看着燃了一半的烛火,“这些人真是不知深浅,就给点了两支烛台,要是弄坏了你的眼睛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她伸手揉了揉霍璟夏的眼睛,忽然摸上霍安卯眉骨上的旧伤,“昨天下了雨,骨头疼吗?”

霍安卯握住霍璟夏的手,放在眉骨处,摇了摇头,“有些痒。”

霍璟夏咬咬牙,霍瑜美这个从外面抱回来的贱种,收拾一顿,最近倒是消停不少,没什么把柄。

哼!霍璟夏歪头看着烛光下霍安卯的脸,人不去找事,事还不会去找人吗?要把柄何必是别人露给自己的?

霍安卯拍了拍霍璟夏的手,“眼睛好多了,你用过晚饭吗?去福昌饭店吧,离得近方便些。”

两人走远,米粮店的老板将账簿收拾好,看着两人进了同一辆汽车。

霍安卯给霍大小姐开了车门,又低头和她说了什么。

霍安卯注意到米粮店店主在观察自己的伤疤,他眉骨处的疤痕细看其实很骇人,只是隐藏在眉毛下,寻常人也不会仔细看。

他不怪霍瑜美,从前像死敌一样恨着的人,一旦身份地位发生了改变,忽然好像上下颠倒,黑白不分,从前偏向他的都变成了自己的,他甚至不必再费心搭理霍瑜美,好像他从没有被霍瑜美打到濒死,从来没有被他侮辱,人生轨道也从来没被他毁掉过。

从前对他的惊惶恐惧都消失了,好像霍瑜美只是年少时和他脾气不大对付的伙伴,对他已经微不足道了。

……

福昌饭店包厢里,霍瑞真望着楼底下渐渐驶来的汽车,给沈青川递了一个眼色。

“那个就是许小姐。”他倚在床前,点了点那辆黑色的轿车。

沈青川微微一笑走过来,“拿咱们当垫脚石的许家?”

霍瑞真也笑了起来,“拿咱们当冤大头的许家 ”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许家要是许老爷子还在,虽然以无兵权,但尚有人情往来,现下只剩下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许仙昌,还有什么价值?

许家从前在广州活跃,让大小姐来南京相看夫家?鬼知道里面有什么弯绕。

要不是许小姐的姑姑嫁给了说不上名号的南京官员,加之许家从前在北京积攒下来的声明,恐怕没几个人会给面子前来相看。

“这许小姐倒是个守旧派,不崇尚什么自由恋爱。 ”沈青川想了想,“这种好姑娘不多了。”

霍瑞真皱了皱眉头,“你也是个留过学的人,怎么想法还是这么迂腐?”

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霍瑞真轻拍了一下窗棂,“不过你可能猜错了,你可知道她忽然急着为什么来南京找夫家?”

他故作神秘的凑到沈青川耳边,“大半个广州城的人都在传她和人私相授受。”

沈青川面色不变,“那凌烟只需把人好好打发走就好了。”

霍瑞真看见沈青川没什么反应,颇觉无趣,点了点头。

两人向楼下望去,楼下车门刚开,从左侧走下来穿着喜庆的媒婆刚要伸手把许小姐拉过来,一个老婆子忽然拉了她一把,将手放在许小姐身边,许小姐搭着那老婆子的手走下来。

“倒还有副架子。”霍瑞真嘲弄道。

看许家的行事做派,沈青川这个外人倒是不好再呆下去。

沈青川和霍瑞真告了别,离开包厢往饭店外走。

沈青川记得她那时穿了一件黄色绣着牡丹团纹的旧式旗袍,头上钗环金光闪闪,看起来像是个该溺死在旧王朝里的艳烈女鬼。

沈青川那一瞬间觉得她倒是可以跟霍瑞真的心头肉比一比。

许小姐像是旧时代留给新社会的考验,像高贵却又飘渺的皇权,像是高楼倒塌后呼出的一口妖气,是难以挽回的颓势下铮铮的骨。

云小姐是永远向前奔走的黄沙烈马,死在旅途上也只有喝彩没有惋惜,要和时代一起走向未知的迷茫和精彩,要做混沌里的七彩霓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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