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人,怎么这样无理?”她醉的厉害,口齿都不清晰了,但难得的露出几份年轻女孩的娇憨。
男人还是不下来,“我无理才是有理,更何况你万一讹我怎么办?”对方身边没有其他人,自己去扶人,对谁都没好处。
周庭雨是醉了,可是她不傻,她打量着墙头上的那个人,穿着当时习武之人常穿的练功服,脚上是一双轻便的布鞋。“讹你?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男人看着她身上没有一点首饰,至于衣服他倒没什么研究,只觉得她穿的干净清爽,大概是沈府上的脸的丫头,宴席上喝的这样醉,也不知道主家会不会责罚她。
“丫鬟?仆人?”男人反问她,“那你猜猜我是什么人?”
周庭雨听见他说自己是下人,眉毛立刻竖起来,反呛他,“我猜你大概是个打不了胜仗的马前卒,或者哪个大人物家偷偷跑出来躲懒的司机。”
男人倒是很惊喜,“你猜对了,我是当兵的。”
周庭雨看他不生气,反而觉得奇怪,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的气也无缘无故的消了。
一时无言,周庭雨问听见前院唱戏的声音,她问,“现在唱的什么?”
男人仔细听了听,“在唱《桃花扇》。”
“切!”周庭雨笑起来,好半天都停不下。
“你笑什么?”男人问。
“我笑世上的女子都被男人骗惨了。”
“怎么说?”
周庭雨眨了眨眼睛,“你想知道?”
男人点了点头,周庭雨慢慢扶着墙站起来,“你蹲在墙根前,让我踩着你的肩膀坐到墙头上我就告诉你。”
男人瞪大了眼睛,大概是被南京姑娘的行事作风吓到了,但很快他跳了下来,二话不说蹲下去。他拂了拂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打趣道,“小姐请。”
墙不算高也不算矮,周庭雨醉成这个样子大概是上不去的,可她踩上男人的肩膀,轻轻一跳,就坐到墙头上。
男人只觉得肩膀一重一轻,在往上看就见女孩坐在墙头,笑魇如花。他不好再上墙了,也不好再看她,背对着墙坐在墙根处,问起刚才的话题。
“男人惹了事跑了,留女人一个人在家里,说真情有几分真情?仇人找上门,要找女人麻烦来泄愤,男人会不知道?就这样为了保全女子名节,还要让她自己寻死腻活,血溅桃花扇?”
她冷笑,“她的血只能流在定情信物上,流在别处男人会觉得白白糟蹋了,女人的刚烈忠贞有几分是发自本心,又有几分是不得不做给别人看的?”
男人起初皱着眉头听,但想了想,又笑起来,“我倒没这样想过。”
周庭雨往下撇了男人一眼,这些人眼里女人大概和扇子没两样,没心思也没情感,只是个物件,“白娘子和许仙,张生和莺莺,听戏也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又从没想过什么,千百年来居然从没变过。”
墙根坐着的男人也是男人,他叹了口气,却更有兴致,“你要骂全天下的男人不成?”
“天下苦女人久矣,我还骂不得了?”周庭雨激动起来,耳朵都红了。
“那你想怎么样?”他虽不知道墙头上女孩说的苦是什么,但还是问出来,“女人不用出去打仗,只料理家事不好吗?”
“我和你话不投机,半句多。”周庭雨扭头,听着耳边的戏曲声。
“但你总要嫁人吧?天下的男人都这样坏,你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不重要,我只要一个永远不会受人欺辱的高门,要一门最显赫最风光的亲事。”
男人听了话,抬起头,女孩也看下来,四目相对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你倒是口气不小。”
“你想笑我不自量力是吧?我告诉你这天下罕见心比天高的人,倒是有很多命比纸薄的人。心气儿是注定的,至于命?不搏一搏怎么知道自己命里没有?”女孩的脖子高高昂起来,像一只天鹅。
男人似有所感,点了点头,他看向墙上的女孩,“我年岁也不小了,要是我也想搏一搏娶个好妻子,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娶到你……”他停顿了好久,看着女孩高昂着的脸更红了,才又说,“你这样的女孩。”
她知道他是有心逗弄自己,从墙上跳下来,勉强站稳,男人伸手要扶她,她后退了几步,“做梦去吧。”
她走的很快,越走心里越不舒服,好像自己落败了一样,忽又转身,拿出最好看的笑容和人说,“或者你做了将军来娶我啊!”
没等男人在开口,她飞快走远,她敢做这些无非是笃定再不会碰见他。
周庭雨走后不久,许仙宥跑来,“学长,你怎么在这?前边宴会我们都找你呢。”
“小麒麟,你们南京的姑娘可真有趣。”闫庆良问他,“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人?”
“找谁?”
闫庆良想了想坐在墙头上的女孩,她只是个丫鬟,心气儿又那样高,自己恐怕没办法娶她,舅舅不会同意,找她之后要做什么呢?何必去耽误她。想了想,“算了,咱们喝酒去。”
……
沈家的人送客就送了许久,等外人都走光了,天竟然也黑了,院子里升起灯来,沈家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起今天的事。
说起南京的灾情,眼下的形势,还有生意上的来往,等话说得差不多了,忽然话风一转讲起从前的旧事,自家的孩子,亲戚间说起家常话。
叔公问起钱崇明,“好好的,你老师怎么忽然回了广州?”
“原本是要再呆一段时间的,但宴会上得知郑大人要去广州,老师提前回广州布置去了。”沈青川回答。
叔公多看了沈青川一眼,叹了口气,“你真是不懂事。”
这话说给沈青川,已经很重了,沈青川站起来,低着头没再说什么。
叔公没让他坐下,问起沈青城,“你去送了你钱伯伯?”
沈青城也站起来,说悄悄话一样手掌合并扣在嘴巴旁边,压低声音,“是啊,我和钱伯伯路上说了好些哥哥的坏话。”
声量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到,众人大笑,一个沈家长辈说,“难得听见你哥哥的笑话,我问你你钱伯伯都说什么了?”
沈青城学去钱伯伯的语气,一边缕着胡子,一边说,“你这个哥哥别的都好,就是心眼像是莲蓬头,马蜂窝。”
等众人笑完,叔公才故作姿态,清了清嗓子,“这话定不是你钱伯伯说的,他那样的人绝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
玩笑话,哪里管什么真假,只是还是要给钱崇明这个面子。
底下看热闹的长辈又问,“衔山,你自己来说,你钱伯伯有没有说过这话?”
气氛很好,又都是自家人,沈青城也没有顾忌,“那当然,我还说要不让我做钱伯伯的徒弟,别要我哥了。”
又有人问,“你钱伯伯怎么说?”
“我钱伯伯说我的心是秤砣做的,实诚的很,叫我死了这份心。”沈青城有心逗长辈开心,话也回的机灵。
叔公喝了口茶,“你还和你哥争起宠来了。”
沈青城笑道,“这话怎么说,好像我嫉妒哥哥,我哥有钱伯伯教导,我也有叔公疼爱,要是连叔公也不疼我,我才是不如吊死在梁上。”
父亲死后,沈青川忙于学业,弟弟是在叔公膝下长大的,沈府上下都知道,叔公待府上的二公子如亲子一般。
叔公前头还能忍住,现下也被逗笑了,“自古男子死节死志,少见有争宠呕气寻死的,这等稀罕事,沈家要摆宴三天请人来看,你要是真吊死了,我还要请戏曲大家来给你谱曲作词,让你的事际传出南京,请天下人同乐。”
沈青城虽然一贯在宴会上耍宝逗趣,但也是娶了妻子的成年人了,叔公这样的玩笑,看似亲厚实则更像打压。
众人没有附和,宴席上静下来。
只叔公一个人,脸上还是很高兴的样子,“我这个孩子虽不成才,但最知冷热,说到孝顺善良没有人比他强,他小时候我们戏院班主买了一个小戏子,人牙说是唱戏的料,只学了一首《桃花扇》,班主见人长得好,嗓子也亮,就买了回了,可没成想,这小戏子却是个结巴,除了《桃花扇》竟练不成别的戏,班主生气要将人打死,是我这个孩子拦了下来,才捡回一条命。”
众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可众人都要装作不知道,叹一句,“衔山从小仁义。”
沈青城从没想过,叔公会在家宴上说这些话,让自己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我的小吉量,去送钱老师,没能听到《桃花扇》,去,再请戏园唱一回。”
吉量是叔公给沈青城取的小名,他从小身体弱,因为怕他夭折,才有了这个称呼。原本他大了,叔公只会私下这样叫他,近年来更是越发少了。
有人通传来,艺人们立刻登台,乐声震得沈青城耳朵嗡嗡作响。
“我老了,我们沈家以后要靠舟衡了,至于我的私产,日后都留给吉量。”
叔公要沈青川当下任家主,却要拿自己给他立威吗?自己是他沈青川当上家主之位的障碍?他在叔公眼里就那么不堪,哪怕叔公宣布了下届家主人选,自己也会跟哥哥抢吗?甚至要让整个沈家知道自己配不上家主之位,比不上他哥哥?还要拿红雨的事来刺他。
叔公摆了摆手,让两人坐下。“咱们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