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言灵?
吕仁再度发问。
——究竟何为言灵?
林下漆黑,涧水淙淙。湿冷的水汽弥漫,侵入肌骨。吕仁仰面躺在乱石与断枝间,身下是一片血泊。深长的刀伤险些将他的身躯斩断,死寂之中,吕仁的意识在剧痛和寒冷中逐渐涣散,几乎要与这片沉滞的黑暗融为一体。
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他的脸。指甲尖利,指节上的金属戒指沉甸甸的,从他脸颊上划过。
小九……小九的手。
吕仁猛地吸进一口气。
那气息不再是密林孤涧的冰冷死寂,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家中被褥熟悉的味道。
剧烈的疼痛依旧盘踞在他胸腹间,吕仁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却还是竭力牵动嘴角,挤出微弱的声音:“小慈……”
守在床边的吕慈霍地站起,带翻了木凳,发出一声闷响。他扑到床前,死死攥住吕仁的手,指节用力得发白。他眼圈通红,道:“哥!你……你总算……”后面的话被哽住,他别过头深吸一口气,又转回来,声音沙哑,“……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都是我,我不该去追李慕玄的,哥,你……”
“小慈……”
小慈,别哭了,不怪你呀。
他的目光越过吕慈激动颤抖的肩膀,望向越来越近的父母,看见了他们的脸上交织着狂喜与后怕。
看来他没死。
劫后余生,吕仁沉吟,怎么可能?
一股荒谬混杂着冰冷的寒意缓缓蔓延开,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伤势究竟有多重,他本该是……必死无疑。
……
——言大小姐,真是,不可思议。
当日情势危急,寡不敌众,吕仁毫无侥幸之心,在转瞬间便已下定决心,断后、搏命、甚至是……赴死。
吕仁对她道:“我会放手一搏,小九,你要看准时机,能走就走,一定要走。”
死他一个,总比两个都折在这里要强不是?他当时确是这般想的,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平静。
言大小姐笑了。
气笑了。
不是被吕仁,而是马仙洪。
走?
她走的掉就有鬼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炁正在被封闭,所倚仗的一切手段都随之烟消云散,不可逆转。
生死一线,马仙洪竟选在此刻强行将她抽离——或者说眼前这死局本就是他为了逼她回去而精心安排的。
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谁给小九做局了!!!
马仙洪!安卓人!
神机百炼!更是安卓手段!
相比之下,吕仁很好,非常好。仁义这一块简直没得说。
——仅仅为此吗?
曲彤问。
——仅仅只是、为此吗?
她合目,吐息之间之间仿佛十几年前那场冷雨再度淋湿她的衣衫。哥哥牵着她的手在密林中行走,越深入,越是晦暗,到后来她几乎很难看清前路,只能紧紧抓着哥哥的手。
直到她看见杨烈的尸身。
人生如燧石之火,朝生暮死,了无痕迹。她自然明白。唯有杨少爷的死不同。是流水不绝、阴雨连绵,丝丝缕缕渗入骨髓,从未断绝。此后十数载岁月,她再也没走出过那年雨季。
此时,恰如从前。
在山城养伤时她曾问吕慈:“如果你哥死了,你会去死吗?”
吕慈皱眉,想也没想就伸手用力扯她的脸颊,力道大得让她疼得眯起眼。
“你胡说什么呢?少说不吉利的话咒我哥!”
她少见的没抱怨他手重掐疼了,反而认真道:“你哥死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吕慈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好好的他哥怎么会死?他一时语塞,又在她额上试了试,转而高声问不远处的端木瑛:“喂!端木,你这药没问题吧,她怎么开始说胡话了?也没发烧啊——你这大夫到底行不行啊?”
端木瑛道:“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家干什么的吗?知道我师父是谁吗?”
吕慈:“切。”
吕慈:“你说,我听听。”
死生亦大矣,痛失师友至亲,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人经历过。
陆爷是,吕爷也是。
眼下看来,左若童姑且算是无事,陆爷也仍是阳光开朗大男孩儿。
那么,倘或,吕仁没有死呢?到那时吕爷能否放过端木瑛,能否放过吕良,能否不再纠结于所谓的血脉?
曲彤了然,幽幽笑起来:真是……好孩子呀。
她心绪繁杂,更兼有长刀在耳畔嗡鸣,喋喋不休。
「我を奪え、我を使え、我を握れ。」
「我を奪え、我を使え、我を握れ。」
「我を奪え、我を使え、我を握れ。」
(夺取我、使用我、掌控我——)
言大小姐:“……”
言大小姐:“艹!”
妖刀。
刀锋寒芒比山间的雾更冷,直劈向吕仁的脖颈。刀光闪时,他知道自己已避无可避。
杀身成仁,他不后悔。只是……一丝尖锐的惋惜之情不可避免地刺入他心底,可惜还是没能为她挣出一条生路。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声响。
一声极清脆、极刺耳的锐响。
唐门隐居深山,封闭排外,可唐门的手段吕仁还是有所耳闻。言大小姐如何杀了京夫人?他听人说过那场面如何血腥,其中自然有夸大其词的部分。例如数以百计的隐线蛛网般铺陈开,又或是血流顺着手刺蜿蜒而下……他不是那种很恶趣味的人,对这种场面没什么兴趣。
可只要想一想唐妙兴身边那样乖顺的小师妹从他人临死的、绝望的、粘稠的哀鸣声中走过——
吕仁切切实实地感到兴奋。
也不知将死之人会以怎样的瞳孔映照她的身影。
如今将死之人——吕仁眼中看到的,并非手刺、也不是什么隐线,而是灿灿的金光炸裂如流星,格开了那柄长刀。
她就站在吕仁身前,如同骤然亮起的烛火般。
紧接着,她上前一步,一手扬起狠狠抡在瑛太脸上。
“啪!”
一记耳光。
清脆,响亮,力道重得惊人。
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瑛太脸上。
没任何技巧,纯劲儿大。
瑛太:“……”
吕仁:“……”
众人:“……”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场面诡异地静了一瞬。
匪夷所思,亦是……石破惊天。吕仁暗道。
瑛太的脸被抽得偏向一侧,清晰的五指红印迅速浮现。他一怔,眼中先是茫然,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随即,茫然被一种极其扭曲、近乎病态的兴奋之色取代。他舔了舔破裂的嘴角,眼中燃起发现猎物般的灼热光芒,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快步向她走去。
言大小姐丝毫不惧,迎面上去,毫无预兆,又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他另一边脸上,直接将他打得后退了半步。
忍头“哎”了一声,又沉默了。
众人:“……”
这树真树啊,叶子也很叶子。
她看也不看眼前亢奋到浑身微颤的瑛太,回身走向吕仁,面无表情,声音也不高,道:
“马仙洪!”
“你看够了没有?”
“再不出手,等我回去下一个扇的就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似已耗尽所有力气,身形微晃,向吕仁倒去。二人身形交错,再无法稳住,直直坠向吕仁身后的断崖。
吕仁在急速下坠中强忍眩晕,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臂,抚上她冰凉的肩头,再到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