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拥紧了怀中的女孩子——与他同死的女孩子。
“吕仁,你不会死。”
吕仁闻言愣了一瞬,转而忽地笑起来。鲜红的血珠随之从他口中飘出,在他眼前翻飞,如同烟花转瞬便消逝的光芒,湮灭于长夜。
他的话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呼啸的风声中:
“言小姐……多谢你。”
在他模糊的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崖顶上那些日本异人——连同持枪的军队——在一息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墨绿的枝叶层层叠叠,仿佛厚重而湿冷的翡翠,将天光吞噬殆尽。无边无际,冰冷潮湿的黑暗中,唯余她舌上的符文跃动如火苗。
“吕仁……别死。”
她口中随之吐出大口血液,温热粘稠,落在他脸上,没入他的口腔与鼻腔。
“别死……不要死……”
随着她的话语,自口舌起有无数细密的、炽热的符文被瞬间点燃,如同烧红的瓷器内部的裂纹,万缕千丝,在她苍白的皮肤之下,沿着血脉向周身蔓延。
越来越多的鲜血淹过吕仁的口鼻,他目光逐渐涣散,喃喃道:“言小姐……不必再为我做什么了……如此……如此深情厚谊……吕仁何德何能……”
“言小姐……言小姐……小九……小慈……小慈。”
在那生与死的模糊界限上,吕仁最后感知到的,不再是剧痛与恐惧,而是渴求。
想见——
想再见——
“爹……娘……”
于是爹、娘、小慈俱在眼前。
——这就是言灵?
连生死都能逆转,天地间所有宏伟业力,因她一言,便以如此直白的形式展现在他眼前,如同神明降临,与他同死,又在紧紧相拥中赐予他新生。
-
吕仁伤养得差不多时,吕家少见地迎来了外客——不速之客。
以他现在的情况本来是不适宜见客的,但此次来的人实在稀奇,倒不得不见了。
唐门门长,唐炳文。
且不说吕家与唐门一向没有半点往来,就有,不请自来也不是这位唐门门长的作风。
吕仁若有所觉。
为了小九?
他醒来后不是没问过吕慈有关言大小姐的事,吕慈语焉不详,只说她如今下落不明,没人知道她在哪儿。
他和吕慈一起长大,对这个弟弟再熟悉不过,自然察觉到他有事瞒着自己,却也没有过多追问。
唐门长与他父亲客气寒暄几句,果然将话题引到了他心中的猜想上去。
父亲语气平淡,连道可惜。
吕仁:“……”
比起唐门长,他更在意随行的那人。
他的目光掠过厅堂,落在静立在廊下的杨烈身上。昔日在山城时与此人曾有过一面之缘,与如今一般冷静克制,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杨烈身形笔挺,如冬日凌冽的风,沉默地伫立在阴影中。
可吕仁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同寻常。
他正思忖着是否要上前试探,就见族里的四哥跑进来,似乎有话要说,但碍着唐炳文在又不好开口。
唐门长端坐如山,恍若未觉。
吕家家主摆了摆手:“无妨,唐门长不是外人,直说便是。”
四哥这才道:“老七在村口跟人吵起来了,眼看就要动手,大哥二哥虽在劝着,但老七那脾气您也知道,怕是……”
吕仁蹙眉,问道:“小慈跟谁吵起来了?”
四哥飞快地瞥了唐炳文一眼,低声道:“唐门,唐妙兴。”
唐炳文闻言,微微颔首:“哦?妙兴竟在此处。”他转向吕父,语气如常,解释道:“这孩子前些时日接了任务下山后便迟迟未归,我还正忧心他的安危,今日倒是巧了。”
吕家家主笑笑,道:“既然都是唐门的客人,仁儿,你弟弟只听你的话,你跟老四去劝劝他,可不要起了冲突。”
吕仁道:“自然。爹,你放心吧。唐门长,您也……放心。”
他起身经过杨烈身侧时刻意放缓了脚步,然而对方神色未有丝毫波动,仿佛屋内方才的一切交谈皆与他无关。
吕慈没那么好脾气,显然正压着极大的火气,声音冷硬道:“唐妙兴,你到底几个意思?你自己没看好你师妹,就来我吕家要人?别说她不在我手里,就在——唐妙兴,你还准备硬闯我吕家吗?”
唐妙兴早知道他会是这般反应,只哑声道:“为了小九,便是死地,也必得闯一闯不可。”
他不得不去,一定要去。
吕慈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决绝。
唐妙兴继续道:“吕少爷,我无意得罪你,只是小九是我师妹,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她回来,算我求你,把她还给我好不好?”
吕慈听笑了。
求?
求也得排队!
他早就看唐妙兴不顺眼,现在揍他名正言顺。
吕仁从后按住吕慈,吕慈见他出来,急道:“哥,你怎么出来了?你现在的身体……”
“好了,小慈,哥不要紧。”吕仁轻轻摇头,转而看向唐妙兴,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唐兄,别来无恙。”
“吕大少爷,客气的话免了。只要吕二少爷肯把小九还给我,无论是什么条件,我绝无二话……”
吕仁打断了他:“唐兄,说话要慎重啊。你如何断定言小姐在我们手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空口无凭,这脏水不能就这么泼在我吕家身上,你说是不是?”
“不然呢?吕少爷,那天——那一夜,是你和我师妹在一起——现在你好好的、你还活着,你要告诉我,偏偏是我师妹下落不明、偏偏是她……是她……”
纵然竭力压抑,唐妙兴的声音中却仍渗出的疲惫与沙哑,与他平日里的沉稳判若两人。
“你知道这话无理。”被他那么盯着,吕仁依旧不为所动,“唐兄,你今日来,是自己的意思,还是唐门的意思?”
“若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抱歉,我吕家没空为这种小事与你多费口舌,没有就是没有,还请回吧。”
“若是唐门的意思,说来也巧,唐门长正与我父亲说话,不妨一见?”
就在这时,一个冷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几人的对峙。
“妙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烈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不远处。他目光扫过唐妙兴,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门长叫你。”杨烈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走吧。”
只有唐妙兴知道他什么意思。
——小九不在此处。
在他拖住吕家二位少爷的同时,杨烈已借助幻身障在吕家找过了。他心思缜密,百无一疏,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山色清明,远处有溪水响,泠泠冷冷地,一直流去。唐妙兴心底的痛楚也如长河漫发,无声地洇开,淹没肺腑。
小九。
小九。
小九。
——师兄实在太想念你,太想见你,差一点就见到你,就差一点,怎么就至于再也见不到了?
我爱。我死。我不甘心。
-
唐门的人离开后三日,吕仁问吕慈:“小慈,言小姐在你手里,是吗?”
吕慈愕然,矢口否认道:“哥,唐妙兴疯了,你怎么也信他?”
吕仁也不急,他还在笑,笑得有些落寞:“我明白。是觉得哥哥现在已经不适合掺和这些事了吗?小慈,从前无论什么事,你都会跟哥哥说的,看来现在我也管不着你了。”
“哥!你知道我没有……”
“那就告诉我言小姐在哪儿。”
吕慈从按动噬囊的机关起到将怀中的女孩子放到床榻上为止,一直注意着他哥的表情。他自知这事做的有多荒唐,别人怎么说他都不在乎,唯有他哥,他是真怕他动怒。
吕仁神色却异常平静,他停顿了半晌,为她的死,而后只道:“小慈,你做的很好。”
吕慈一怔,怀疑他是气得说反话。然而下一刻,他便看见吕仁苍白的指节已撬开小九的唇缝,二指浅浅没入她的口腔。
触感竟然还是温热湿润的。
吕仁的指腹在她舌面上缓慢地、专注地刮过,仿佛在描摹什么、确认什么。他抬起眼,对震惊迷惑不解的弟弟露出一个浅笑,悠悠道:“言大小姐这个人、这条舌头,能帮我们吕家很多——很多。小慈,你信哥哥吗?”
吕慈:“……”
依旧震惊迷惑不解。
“小慈,帮哥哥个忙,去找大哥,告诉他,去小栈买一个人的消息,不计成本,所有的、一切的消息全都要。”
“去找一个叫马仙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