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初升,照彻千山万山。
张之维踩着湍急的溪流,一步步向对岸走去。两岸林木茂密异常,高耸入云,合拢在头顶,遮天蔽日。
无风,无光,水声涧涧。
张之维看到对岸被染的通红的浅草与溪石,看到血腥四散在水流中。
四散在、他脚下的这片寒潭中。
师妹不在。
他并不是那种总在注视窥探他人的人,即使是师妹也不例外。从前林子风总说他简直不可思议,居然放心让她一个小女孩儿自己跟李慕玄待在家里。
师妹宝宝漂亮成这样,他这个做师兄的竟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实在令人惊奇。
张之维从来都没在意过林子风的话,说他心胸开阔也好,说他傲然轻狂也罢——他压根儿连林子风这个人都不在乎。林子风或许是流云剑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不假,可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
同理,李慕玄也是。
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天道化育万物,各具其形,各尽其性。张之维足够纯粹,见万物便是万物,也够狂妄,见万物亦如未见万物。
师妹则不同。
师妹以人身而与天地并列为三,他从来都看得出,师妹是天才中的天才。
师妹是他的师妹。
事到如今,再回想起从前种种,张之维忽然发觉他从一开始就是明知故犯。
他不是想要师妹,而是在被人反复提醒这是唐妙兴的师妹之后,在某一刻,深切无比、不可控制地、想要唐妙兴的师妹。
为何一定是妙兴的师妹?
张之维不知道。
他只是遵从心底不断催促他的那道声音,并且一再无视挤在师妹身旁的众人都如何反应,他唯一在意便是师妹要不要跟他去龙虎山。
师妹说,好啊。
于是一切都无可挽回。
张之维终于走到对岸,无风,无光,水声涧涧。他注视着脚下不息的流水,如千百条人影从他身侧熙熙攘攘而过。张之维忽然想到,若师妹从一开始不是师妹呢?
乱世中的人无父无母,无有名姓,或许他的师父也可以捡到一个小女孩儿,带她回龙虎山。
张之维也决定叫她师妹,师妹最喜欢他,只跟着他,大眼睛比他搓出的电光都亮。
后来师父在山下寻了户还算不错的人家养她,偶尔张之维下山,见了她总要拉着她比比个头,说好师妹好师妹,又长高了呀。
师妹很乖很乖,问师兄下次来看她是什么时候?
再之后那户人家没了音信。
张之维想,也许师妹还记得他呢。
再过十年、二十年、哪怕百年,张之维还是会想,也许师妹还记得他呢。
田晋中说算了吧师兄,师妹那时候才多大,不记事。
张之维笑笑,不记事也无妨,把他忘了也无碍。
他只是觉得好久不见师妹了。
也或许他第一次遇见师妹仍是在山城。
言家二小姐人小小的,说话声音也小小的,扯着他衣袖的一角,问他认不认识言大少爷,能不能送她回家?
张之维咧着嘴笑,拍拍她脑袋说不认识,但是这事包我身上吧!
跟着大嘴巴绕了一圈,听他把龙虎山上那点事倒豆子一样说了一路,二小姐犹豫着问:“张道长,你真的认识路吗?”
张之维:“放心放心,包的包的!”
二小姐:“……”
二小姐走不动了,要他背,趴在他背上继续听他师弟藏拙还藏钱,她连连打哈欠。
后来言二小姐在她自己家玩,张之维也在他自己家玩。
或许再过上几年,张之维偶然一次在山下帮了其他人,见姑娘笑盈盈同他道谢时,他会恍然想起似乎从前在山城,在高墙大院之外,也曾有过一个小姑娘这样对他笑来着。她躲在哥哥身后,眨眨眼睛,说:“多谢你呀,张道长~”
张之维想,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师弟在一旁叫他,问他怎么了?
张之维望着辽阔的天空,望着怅寥的群山,道,没什么,走吧走吧,该回去了,晚了师父他老人家又要动气。
他这一生又好又长,本就是大道通天,又何必念念不忘呢?
可是此刻,他就是很想师妹,很想很想。
师妹没有回家,师妹来找他了,师妹叫他起来切磋,师妹炖大鹅给他,师妹要跟他回龙虎山——师妹甚至跟他走了那么远的路。
群山万壑,他从来没觉得路这么长过,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师妹还没见过龙虎山。
师妹走不到龙虎山了。
雨声淅淅沥沥、雨声滂滂沱沱、敲打着泥土,他看到唐妙兴于雨中跪伏,为师妹的死心痛不已。
张之维似乎有些明白了。
妙兴到底在以何种心情对待师妹?
如今又到底有多痛?
于她的死讯之中,张之维终于明白所谓爱是何意。
不是师妹。
不是师妹。
不是师妹。
天地震颤,雷声震耳欲聋的刹那,张之维明悟道,千山万山,千人万人,他只想要小九。
千秋第一、万古无双的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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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慈险些被言大少爷掐死,但也仅是险些,他还是带着他哥回到了吕家村。
爹娘最心疼哥哥,见他如今这般伤势更是泣不成声,几乎晕倒过去。
万幸、万幸留的一口气在。
族里不多的医师全都被请了过来,里里外外忙活了几乎一日,终于对他爹道:“仁哥儿眼下性命无忧,只是其他的……这……实在是……实在是……”
末了只余一声长叹。
吕仁自小就天资过人,品性温良,族里无不寄予厚望,早就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之选。如今这般境遇,实在可惜,又无可奈何。
他爹在旁不停道:“保得住性命就好,保得住性命就好啊……”
大哥便请众人到偏房暂且歇息,一直不作一声的吕慈忽然起身,径直走向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人,也是最负盛名的一位医师。他按住对方的肩膀,道:“平叔,先别忙着走,烦请您再帮我医治一人。”
众人来不及疑惑,却见吕慈从怀中取出一个圆球,尚未看清是何物,下一刻他臂弯间竟凭空多出一个姑娘。
长发流泻,其下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苍白冰凉,仿佛刚从墓室中启出的玉器般冷寂。
吕谦惊疑不定,道:“言小姐……这——她怎么会在这儿——老七,居然真是你,你这是做什么?你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抢夺言大小姐尸身,这不疯了吗?!
吕慈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向着平叔道:“您看看她,求您看看她,无论如何也再看看她吧——平叔,她还……还有救吗?您救救她好不好?”
他从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情状。周身遍布血污,却不见伤口,有形而无炁,非生亦非死。
如此吊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