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大作,雷光尸照。
生死亦不过只是天地一息的吐纳变化。他步过泥泞之中之中的尸骸,浑不在意脚下之人是否是从前的手下或友人。
死人全无用处。
两具。
三具。
四……
他豁然驻足。一道闪电劈开雨幕,照见半截残躯倒伏在泥污之中,脖颈断处是森森白骨,被暴雨冲刷得无一丝血迹。
他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过头,同身后跟上来的人道:“回去告诉老师,找到‘她’了。”
-
张之维没想到在这还能遇上旧友。
树影如潮,有一道漆黑的身影从树后走出。腰腹紧窄,黑衣都掩不住其上一道深而长的伤口,他不得用力将手掌压在其上,却还是有血液从他指缝涌出。随着他一路走来,不断有血珠滚落在地。
他却好像全不在意,只是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张之维。
张之维。
该死的、张之维。
山林潮湿阴冷,唐门的杀手沉默、凌厉、没那么冷静、锋芒毕露、如蛇一般蛰伏在暗处,死死凝视着张之维。
张之维这会儿才突然发现,原来再好脾气的人,也有气得要发疯的时候。
身后是年久失修的道观,摇摇欲坠,张之维望了眼天边黑压压的云,暗道一声祖师在上。
最终还是张之维先开口,向他问道:“妙兴,你来杀师妹?”
唐妙兴:“……”
唐妙兴道:“小九在哪儿?”
声音嘶哑,气息不稳,伤口仍在滴血,但唐妙兴此刻只想见到小九。很想很想,非常想非常想——他很想、只想、最想见小九。
小九。
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小九。
……
要他去杀一千人一万个人他都不在乎,同样的,千般苦痛万种折磨于他而言也并非不可忍受。千万人中,千万种痛,只有小九是唯一他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的人。
可是门长不许。
若非李慕玄那张契约,他真不知如何才能下山把她找回来。
他一路追着她的踪迹,走过她走过的路,听各色人口口相传说她所作所为如何如何出格。
可最不可忍受的莫过于人人都说她是张之维的师妹。
——张之维,*********(唐门脏话)。
如今此人就在眼前,唐妙兴却只想问他:“小九到底在哪儿?”
张之维若有所觉,感官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一般,忽然变得扭曲奇异。他从这样的唐妙兴身上,忽然再度感受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在那方小院里见到师妹扒着妙兴肩头蹭他鼻尖时,那独属于夏季的闷热、黏腻之感。
“妙兴,”张之维的衣袖被冷风抽动,他不知是不是有意东拉西扯,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一点不觉得疼吗?”
唐妙兴:“……”
-
小九正忙着跟众人打桌游。
众人是结义兄弟姐妹,死生不弃,并约定好要合力领悟奇技三次,复活宝宝之王。谁曾想其中竟有人起了背叛之心,意欲破坏此事,篡夺宝宝之王之称。即便他们能够成功领悟三次,背叛者仍有最后的杀招——找出并刺杀组织预知一切的贼首冯老四,一举将胜负逆转。
几人又一次确定了下手里的角色。
抽到刺客牌“马玉玉”的陆瑾迟疑道:“你是说贼首是冯老四——也就是郑兄?”
小九点头。
陆瑾于是看向郑子布:“而我要用这把枪打他的头?”
小九飞速点头。
郑子布心存疑虑,忍不住道:“这是真枪吧?”
小九犹豫了下,点头。
这是前两天张之维给她的让她拿着玩的。
郑子布差点掀桌而起。
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奇人异事,对异域风靡的俄罗斯轮盘也略有耳闻。六发的左轮手枪只装一颗子弹,而后几人轮流对准自己脑袋开枪。赢了回家,输了吃席。
而她拿给陆瑾的这把枪,根本就不是什么左轮手枪,他丝毫不怀疑里面颗颗都是实弹,甚至敢说他手里这张“冯老四”牌面都是言大小姐给他做的局。
跟言大小姐玩,牌硬不如命硬。
其实郑子布第一次遇见她时就意识到她不喜欢自己。
其实开端还是非常话本的,修行人看不出深浅,起码也看得出根基,而小九更看得见郑子布请的饭。
她和李慕玄闷头就是干饭,期间不乏对郑子布符箓之术的吹捧。
直到她搞明白原来眼前这人是上清派核心弟子、 陆瑾挚友、三十六贼之一、八奇技通天箓领悟者——郑子布。
郑子布在那一刻看到的是川地著名的变如脸。
“嘁。”
郑子布:?
“你在这等你兄弟,我回去叫我师兄,店门口2v1,不见不散。”
言大小姐吃饱喝足扯着李慕玄走的时候如是说道,郑子布只觉得莫名其妙。
直到夜深人静时,陪好友坐了足足几个时辰的陆瑾问道:“郑兄,你是在戏弄我吗?是我这几日有哪里得罪了你吗……?”
郑子布:“……”
郑子布一度以为是自己研究符箓研究出幻觉了,直到那日张之维带着她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抓着好兄弟的胳膊,连连道:“就是她!”
陆瑾忽然间明白了一切,道:“那就不奇怪了。”
郑子布问:“她小时候中过邪?”
随后郑子布也感受了一下好兄弟当初是怎么被天下第一抽的。
蛇鼠一窝,先人诚不我欺!
“瑾儿,瑾儿!你不想做宝宝中的宝宝,宝宝之王了吗?成败在此一举啊,不要再犹豫啦!”
陆瑾:“……”
本来就不想,听到这个称号之后更不想了。
言大少爷倒似乎觉得这称呼很不错,催促道:“陆瑾,你行不行,不行把枪给我!少磨磨唧唧的!”
她闻言眼睛更亮了:“还是哥哥可靠喔~”
吕慈插嘴说这是破坏规则,只有刺客马玉玉可以杀冯老四。他其实压根不在乎这游戏怎么玩,只是想抓住一切机会给言大少爷添堵。
言大少爷却看了眼便宜妹妹,只顾着嫌弃她的名字只有一个数儿,实在是寒碜。
“要不你毙了他,以后你就叫言大宝。”
言家家大业大,他言大少爷的妹妹,不能是小宝,不能是宝宝,必须得是大宝——大大大大大宝!
一句话让小言九闭麦了。
吕慈狠狠嘲笑道:“言老七,你们言家连个教书先生都舍不得给你请吗?读过书吗?”
女孩子立刻道:“吕二,怎么可以这样讲小九哥哥啦!”
吕慈白眼快翻到天上了,回道:“少装可爱,你根本没那么可爱。”
小九震惊。
陆瑾震惊。
二人拉手手震惊。
郑子布笑了。
吕仁闻言眉梢一挑。
老二这张嘴呀,从前说话不中听,自从吕仁亲口承认自己喜欢小九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有变本加厉之嫌。
不出意外,言大少爷把牌桌掀了,跟吕慈互掐起来,郑子布借此逃过一劫。
得罪言大少爷不打紧,得罪嫂子不可以。吕慈愤愤不平,被他哥压着去给言大小姐道歉。倒是没想到,门外早已有了一人。
素未谋面,吕慈却隐隐猜出了他的身份。
全性恶童,李慕玄。
李慕玄上次跟她不欢而散以后总是闷闷不乐的,苑金贵等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劝道:“算了吧小李子,为了个娘儿们闹成这样不值当,你还没发现吗,她想让你杀了代掌门,她根本就是在利用你而已。”
李慕玄踯躅道:“你们也觉得她是在利用我?苑哥,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去利用别人?”
苑金贵眼都瞪大了。
“唐门、言家、三一、张之维、林子风……”李慕玄一一列举,继续道,“这些人里她选择了我,这些人里只有我对她有用,苑哥,你能明白吗?”
苑金贵:“……”
苑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