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哪点?”天热,尤其吃饭,时潇没兴趣靠近火炉,“包括不限于你从小到大家不回饭不吃周末蹲墓园,十四岁拎着表直冲办公室找成德富,再大点拎着摄像机专挑鱼龙混杂地方跟人打交道。”
时潇喝了口汤,排骨分了块给旁边那食肉动物,说:“后来紧赶慢赶周游全国完,赶上警校前那假期证件还自由,最后跑南非平原跟狮子合影留念,戒指也是那时候的事儿吧,怎么就想着要了,嗯?”
说着说着,时潇笑意愈发明显,林晦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到后来恨不得直奔鞠躬尽瘁的汤锅底。
没等嗫嚅那人出声,时潇连后路都堵死:“那时候也是想到我了?还是说——”
“我最后一站都是江城,两次都没进去。怕找不着,又怕......”
最后那沉默像场春日未尽的雨,细细柔柔地浸润两人心尖。
半晌,时潇冷脸系回最上头第一天上班就快退役那扣子,没等林晦动作,一口气给又凉了的汤闷了,碗颐指气使地往前头一撂,下一秒直接坐去对面。
沉默蔓延,林晦把再度盛满的汤碗放回时潇面前,只伸手的距离动作却很慢,慢到时潇以为这次又会跟以前的数次一般再度没了下文,只因那人不愿提,而他不敢提。
“时潇,你为什么要去哪儿,......为什么主动找聂双打听我的过去?”
为什么?
时潇此刻有些想笑,却又不知道从何笑起。
比如他们一块儿走到现在,林晦终于肯提了,又比如他们都走到现在,那人却不知道原因,问他为什么,又或者是那天聂双给的答案,他原本以为狗屁不通,实际上——
时潇没吭声,只远远瞧向阳台造景里刚移栽的那丛勿忘我,一年生,花期该在秋季。
“时队长,别来无恙。”顺着那人视线,聂双也瞧见了,光院里就不知道清过几回,剩的那绿植基本枯的枯,死的死,只有一处特显眼,犄角旮旯里不知道怎么就落下。
或者不是落下,聂双扫过幼嫩的叶片,啧,勿忘我,叶片还挺茂盛。
早前同一类那花也是邪了门,只长叶子不开花,也跟那百草枯早提过实在不行招俩花匠专门伺候,那犟驴就是听不进去。
落莺镇附近生态环境不错,山是山,水是水,有望开发,于公于私,聂双手还真往旅游业开发这块儿伸过。
但除此以外,甭管是齐姨出事地段还是纯郊游,聂双不爱来。
原因海了去了。
路窄还绕,围的围,拆的拆,何况之前导航就屁用没有,现在更别提。
十里不同音,同为洪城语言体系,但跟那些情报天线光用词习惯基本差了快一个半球,今儿还不好带人,于是种种原因,聂双光找路就找了半天,这会儿正憋了一肚子气。
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
十数年沉寂之后,政策东风还是吹来了,随之来的还有铁锈的腥香和机油的腻然。
围挡里头灯火通明,多日前还张着嘴的那巨兽也就剩一片废墟,顶天还剩几处钢结构为主的主框架孤零零撑着,如今拆得就剩几处框架等液压剪。
临近工厂地段房子都红彤彤一水儿拆,法定施工时段早过了,也不静,蓝白围挡上红底白字夜间施工报告贴着,背后挖机轰隆隆地正清建筑垃圾,渣土车一辆辆出,时不时还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出门打牙祭。
再度扫过旁边墙上那拆字,聂双没再说什么,一脚踹得铁门吱呀作响,等那人瞧了才收回脚,他今天难得没西装革履装逼不知道几件套。
院子清得堪比斑秃,只剩点大框架,所以就那么一圈下来,聂双记忆里依稀还能拼回跟早先一杯春比不差什么的奇葩造景。
那时候林晦忙着进局子,为了政审合规,好多股份他被迫接手,不好动的产业整合完也得返工装修,起码要符合大众审美,才好谈后面营业额自给自足。
这么说来。
聂双眯了眯眼,好像也是面前这人瞧了那东西合璧糟粕最后一面。
时潇没回,继续手上给那最后一点绿意搬家活计,随意点了头只当打过招呼,全然没有一通电话喊人来好歹招待两句的自觉。
聂双瞧着也不无聊,插兜东转转西瞧瞧半晌,最后视线才扫量回单膝落地那人,动作娴熟轻柔,完全跟冷心冷面颠倒着来,不怀好意地啧一声。
他该说什么,那小子审美到底好还是不好,挑对象眼光毒得堪比选状元,从家世到架势无可挑剔,长得浪荡公子哥儿,私人爱好还忒落地,喝喝茶,养养花,面上总归算好伺候那类。
得,轮到自个儿吧,糙得又跟破落户无二,恨不得给自己扮上调色盘,完成度全靠底子撑着没散架,从人到车全方位受罪。
“里头东西都清完了?”聂双燃了根烟,嘴角叼着,声音含混:“他不知道你来?”
院子不大,四下土场又被车轮脚步反复碾实,干结一片,轰隆轰隆的背景音中,两人不仅离得远,还静谧无言。
聂双撇撇嘴,以为这话又得略过,就跟几次搬东西方方面面不合群最后还是被落下的那草一般。
“嗯,知道我出来,不知道来这儿。”
这句话不冷,甚至语气分外柔和,仿佛之前跟他的不对付是空气似的,匪夷所思之余,聂双一时还有点怀疑人生。
聂双做不出什么跌份回应,就这还是你了半天,最后竟是笑了下,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不知何时绷紧的肩膀一道松了。
“行啊,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出轨,开个玩笑不行,成,今儿心情好,不如把那不着边的混蛋扔脑后头,咱俩聊聊,让我猜猜你这次想问什么?”
夕阳日下,还正好饭点,落莺镇上空没圈进去的人家也陆陆续续冒出白烟,话说完,聂双不仅没着急再说,甚至给时潇散了根烟。
吞云吐雾半天,乏了,聂双摁灭烟头,顺着时潇视线也望回巨兽残骸边上兢兢业业的挖掘机。
聂双打破寂静:“见着我又问不出,这不是时队风格。那就是林晦对象身份叫我来的,现在这是,心疼了?哦,忘了给当初茶馆那话要张回执,怎么样?”
他是真没想到,纵然玩咖做派,但面上看着冰清玉洁的时大队长私下还真是行家,周围空空落落只剩一片黄土上,脚边还一破报纸包的草,就简单低头吸烟吐烟动作,造型都帅得不羁。
语气还是那副不服你来的挑衅,聂双神情却格外正式,甚至到了郑重的地步。
风大,心口被扑得太疼,连滤嘴都被捏出几道褶,时潇说:“公证遗嘱怎么回事?”
聂双一挑眉,这问题竟然能想到问他?
以那小子尿性,要不是遗赠性质,受赠人必须六十天内做出回应,甭说知情权,那文书跟视频估计能一块儿被压到地老天荒。
但是——
“原因他给你陈情得不够清?还是遗嘱库报价不够高?”聂双耸耸肩,没管对面通身气势那人,还是一派吊儿郎当,“父母双亡,没儿没女,能一竿子打着的法定继承人全没了,好像林锦光明面上也没对吧。”
没从表情琢磨出东西,聂双也不纠结时大队长业务能力如何,风轻云淡又说:“换句话说,都没牵挂。时队,你知道我最好奇的是什么吗?货车司机是无辜的,走之前清清白白这辈子还背上两条命。”
时潇没吭声,那司机从家世到人际全没污点,以及那路口监控就那水准,当事人全部离世,口供无从谈起,哪怕有目击证人,三条命太重了,一个主动避让的事故成因从出土到斟酌又到落地多久,所有的一切事后调查报告都写得清清楚楚。
聂双面色冷然:“我就好奇一件事,当初载着林晦他爸那司机体检怎么过的关。就算没车祸,就算没死,留的那寿命程序都走不完。”
树也剜走了,院子角落多了个大坑,没了遮挡,风过留痕,吹得人差点站不住,就这也没捱下聂双轻声那话。
“等法院公诉完早人走茶凉,就甭提后续对家庭影响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张死亡证明全抵了,时队长,这点你比我更清楚,他不怕死,他甚至不怕活,到那份上什么都没意义了。”
聂双啧了声,说:“那司机家小......呵呵,我就说他太柔了,他凭什么赎罪,对一半吧,毕竟他都敢替人赎罪。那司机有个儿子,现在应该也上大学了,好像打小梦想是立志考警校当警察,一个像齐阿姨那样堂堂正正的警察。”
嘣!
远处,夕阳余晖散尽,那一点赤红的余韵中,钢铁巨兽的残骸轰然倒地,随着人声熙熙攘攘漫过来的,只剩泥沙俱下的尘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