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被对面那人架住,时潇垂下眼,碗里好好一块排骨几乎被捣成肉丝。
所以为什么。
眼眶骤然有些发酸,时潇突然发现件事——这问题他给不出答案,因为能让他给答案那人不肯。
自然地要对调汤碗,林晦说:“时潇,你这次江城去多久,张局居然舍得批,......我闲的时候又去公证了一次,东西我放书房了,说白了,那就是张纸,真没什么,你——”
又说不下去了,总是这样。
相顾无言中,林晦想拿走碗,却拽不动,片刻后只垂下眼凝着碗边紧绷的手指,目光不敢往上送。
几乎是同时,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顺着血管往四肢爬。
他知道他在怕什么。
他怕这段偷来的欢愉就那么葬送了,怕那人真就因此不要他,......更怕触及那人泛红的眼尾会心软。
“不签,滚蛋。”
本来这场对峙正常下场就一个不了了之,这次不一样,多了位好不容易越狱煞风景的存在。
俩人没日常脊椎病中途还转到呼吸科的爱好,平时戴口罩经常性大扫除就算了,一到饭点,哔哔鸡基本默认关禁闭。
除了喂鸟,一般哔哔鸡相关卫生问题都是林晦负责,今儿时潇难得纡尊降贵干一回,门没舍得关严,这就导致哔哔鸡翻桌子越沙发整整一路畅通无阻。
不算多的羽粉风驰电掣一路,哔哔鸡拎着瓶盖奔向番茄,绿豆眼直冒绿光:“我爱你,咕咕。”
拽着裤腿一路攀登即达顶峰时,时潇终于舍得松手,捏住几乎没脖子那鸟,番茄也被无情没收。
重新关禁闭路上,时潇若有所思眯起眼,思虑一瞬间被拉回那下午,以及刚才聂双进门前混不吝的话,最重要的是——
礼物?
掏出硌半天的戒指盒,单手翻开盖子,眯眼瞧着灯下更加夺目的华彩,半秒钟后,时潇视线又落回盯着钻石撒不开眼的哔哔鸡。
女声机械负责地普及完习性信息,时潇翻来覆去捏半天,依旧没瞧出甩来那鹦鹉玩具有什么暗示,视线不期然下撇,最后落至一链接上——鹦鹉年龄大百科。
滴滴。
其中一页照片跟面前玩疯了那傻鸟对上了,其后二十年起步格外醒目,消息弹窗上冒出个二十年追诉期外再度追溯的特例热搜。
划走没意义的信息推送,没管前头老菊花合照的那几个,聂双好不容易借着电话接通抽开身,没着急回话,反倒轻车熟路走回僻静小路,到了暗处仅剩的笑意也收完了。
“喂,还没签?你说哪次?落莺镇,我能说什么,林晦,你真行,自个儿对象讨好不了,这能找到我头上,怎么着,我戒指送得不到位?”
虚与委蛇累了快一晚上,聂双本来都懒得笑,这回倒好一步到位,气笑了。
“难道我还能给他送戒指之余再给英雄敬个烟?我说真的,你赶这节骨眼非凑什么热闹呢?还有,我怎么听说前段时间那帮鲨鱼扎进你们汝麓快俩月,啧,你俩竟然还好端端地没被打散。”
瞥回玩累了陆陆续续找人要抱抱的孩子,聂双好不容易按耐住再来一喷嚏的冲动,笑眯眯跟惊喜的孩子一一打完招呼。
孩子被职工全领走,聂双才放下心,时间说长不长,但也够刻意搭话的找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笑着一指手机婉拒。
点头冲远处全身黑当爱心看护使的保镖示意,聂双手机撂回台面人也钻车里。
声浪顶起瞬间,讨债那货也开了腔,声音凉得淬骨:“所以时潇要去江城。”
上车前抽的那烟凉,聂双现在都没怎么缓过来,闻言嘶了声才勉强压住那凉气:“那就不是你们那成局的手笔。专门推去江城,还不怕人瞧,有点意思。跟公务肯定不相关,不然你小子可开不了口,林晦,你被踢出行动了?”
风再小,到了顶层天台也能算半个灾。
没使劲的手自然后鼓,瞳底映出万家灯火,林晦语气却凉薄至极:“嗯,大概算半隔离,大哥那安保公司最近是不是打算招人?”
“......”聂双无语凝噎,他知道蔫坏那小子突然那么坦诚准没好事,尤其找的那对象严苛到私下跟他见回面都讲究工作留痕,就差把他招安了,再顺水人情内化成线人。
等等,不会真是连个像样的卖身契都舍不得。
乐不乐意钻是一码事,好歹下个套啊,就这三言两语就想给他这孤家寡人套牢了?
“阿嚏!”曾瑜悻悻一摸鼻子,头再度探回会议室。
里头还在舌战的彭文尧潇洒一挥手,就那几秒钟不免被一群白衬盯得脊背发毛,曾瑜得了信如蒙大赦,冲里面干笑回应完,忙不迭关门又几步赶上前头那人。
“时潇,你小子到底怎么了,上次不还没这样?今儿怎么......”
曾瑜上下一打量人,总觉得哪儿不对。
上到省厅机关,下到基层派出所,只要是警察性质基本都一个装修,蓝白为主的极简冷淡风,江城市局也不例外。
所以时潇那一身爆闪特贵盘靓条顺的夜店风穿搭,再配上那张回头率极高的禁欲冰块脸,随便拉一个外人来看,浑身刺挠都是轻的,当场码出八百字檄文控诉也不在话下。
会在一楼开的,念着晚上有行动,一群会议主题都没探讨完的领导班子这才舍得半道放人先走,直到他俩走之前,那话题才勉强从单方面集火先斩后奏的彭文尧等人,中场过渡到权衡利弊深入探讨异地办案可行性。
或者说,主要时潇。
曾瑜是硬搭上便车蹭出的门,不然就凭一名义上行动策划人,缩在那群白衬之下当搭头都是轻的,少说得干瞪眼多聆听两小时天籁之音。
一路畅通无阻,别说异样视线,直到俩人前后脚进独立办公室,冷气所到之处一片鸟悄。
曾瑜当然乐得自在。
但曾瑜作为如今市局二哥,又是当年时潇唯一能搭过两年的搭档,本着种种超出常人的敏锐和奇葩关注点,他说不对那就不仅是外头不对,而是——
门刚关,曾瑜笃定道:“你失恋了?出个任务牺牲那么大?不可能,天我聊得好好的,再说这才一个月异地,不对,洪城你人也去过两回,面谈分的?可组织分明没强制啊,嘶,改性了你?白闪了,哎,我怎么听说督导组那俩月就是明面上走个过场,你俩最后连个象征性处分都没背上。”
这话欠揍,但时潇全程没动,甚至眼都没抬,只冷冰冰靠墙站着,视线下放就好似地面有花。
至于疼,也全是曾瑜下意识躲习惯,一时不察,蹲人蹲半宿本来就酸的腰正好撞上桌角。
半晌,时潇才抬起眼,神色冷淡到毫无端倪:“没分。讯问室备好了?”
“。。。”
曾瑜一挑眉,脸冰没问题,但这小子公务时间能舍得回答私人问题,那就是肯定有问题。
真的假的?
他能知道也是这一月下来多方面被腻得,任务是真忙。
江城洪城离得远,距离远,手续就近不了,这级别都跨省了,能不复杂?
跨区域到司法局层面,严苛到中间环节人员临时替换都得留档。
所以彭局这骂不仅躲不过,退休前能不能消停都是个问题,上头就算再来几个领导劝都没辙,架不住那帮老资历,毕竟这性质往严重说,就是上头对当地不信任,还得加个极其的程度。
洪城那边有成局控着,连个苍蝇卵都出不去,最难搞的态度问题解决了,整体基调再一确定,别的手续走好翻不起什么浪花。
至于协同方面不用说,主动向组织提出,洪城方面要多配合有多配合,人家天衣无缝,协同方面江城这边出人又出力的肯定也不能懈怠。
代价也多,人员伪装问题重中之重,语系还不通,幸好社会发展快,混黑混白都讲究发扬普通话。
这方面曾瑜还真有点幸灾乐祸,誰让他哥们当年就这毛病,行走的推广大使,手底下再恪守乡音无改的老大难也都修理回二甲起步。
难搞的问题解决,不代表山能全越了。
这不,行动一陷囹圄,马上就翻回旧账,刚才会议室就统筹方面又吵得就差撸袖子切磋一场。
也不是白忙,虽然不好预估最后能不能排上用场,但时潇为主的相关人员前期伪装身份基本落定,就差组织剩余体量没摸清。
没错,剩余。
那组织就算佐证了真存在,现在也都散进人海,大海捞针去吧,所以洪城方面才处处碰壁,关关卡死。
提级处理除了人脉架空,别的就没好处,事后分功复杂就不提,到这份儿上,追根究底就俩字法律,再宽点就得往根本目的上靠了。
那人果然又回电脑前观摩杜时序口供,这场面曾瑜早见怪不怪。
视频录像洪城传来的,那话他这一偶尔凑空听的都能倒背如流,没新奇,全是朝他们警方主动要证据,就是赌没捏到实据。
“......警官,证据呢?林董我当然认识,基金会跟逐光私下有慈善方面合作接洽是一定的,可杜子京是誰?薛竹是誰?白榉又是誰?这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好像太笃定了是吗?难道他们曾受过基金会接济。具体到人员的筛选,并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
高清屏幕对着,肌理细节纤毫毕现,就连毛孔和瑕疵无数倍放大到可视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