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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病床前的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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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笑话,"风寄简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笑话。"

祝遥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贺老师拒绝我的时候说,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她说,"风老师,他说那个人的时候,那个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都比不过。"

风寄简握着被角,没有说话。

"其实我来之前想了一路,"祝遥吸了吸鼻子,"我想我该恨你的。可见了你我就恨不起来了。能让贺老师那样的人惦念很多年,你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风老师,"她说,"那些事,你们赶紧说清楚吧。你们俩这样,太折腾人了。"

她说完,鞠了一躬,跑了。

风寄简怔怔地看着窗台上的百合。

很多年了。那个表情。从来没见过。

他转过头,看着陪护床上那张熟睡的脸。

万一,真的是我呢?

这个念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冒头了。这一次,他没掐灭它。他就让它在那儿待着,晒着上午的太阳。

中午,苏晚晴来了,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

她进门看见儿子醒着,眼圈一红,但是忍住了,没哭。她把保温袋放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医生说今天只能喝水,明天能喝米汤。妈给你熬了米油,熬了三个小时,明天早上温着喝。"

"妈,"风寄简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担心了。"

苏晚晴看着儿子凹陷的脸,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一边擦一边说:"风寄简,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好好吃饭。"

"还有呢?"

风寄简怔了怔。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该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三岁摔破膝盖不哭,十五岁打球输了不说,现在二十八了,胃出血了还想瞒着我们。儿子,家里人是干什么的?家里人是用来分担的,不是用来瞒的。"

风寄简的眼泪也下来了。

"妈,"他说,"我知道了。"

苏晚晴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了看旁边陪护床上睡着的贺槿茂,压低了声音:"他守了你一夜?"

"嗯。"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苏晚晴说,"护士跟妈说的。还有,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朋友。"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一下。

"儿子,"苏晚晴看着他,"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妈。"

"您问。"

"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苏晚晴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是不是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

风寄简看着自己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温柔的确认。

"是。"他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可是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苏晚晴笑了。她笑着擦眼泪,擦完了又掉。

"妈早就知道,"她说,"妈就是等你亲口说。"

"妈,你不……"

"不什么?"苏晚晴说,"不觉得奇怪?不反对?寄简,妈跟你贺阿姨三十年的交情,槿茂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要是非得喜欢谁,妈谢天谢地,你喜欢的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风寄简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晴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跟小时候一样。陪护床上,贺槿茂还在睡,眉头舒展不开。

"那他呢,"苏晚晴在他耳边问,"他知道吗?"

风寄简摇头,摇着摇着,又点头,又摇头。

"他心里有数,"苏晚晴替他说了,"妈看出来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藏不住。"

"可是妈,"风寄简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万一……"

"没有万一,"苏晚晴打断他,"妈把话放这儿。你们俩这事,妈跟你贺阿姨,还有你们俩爸,早就通过气了。八月十六,是吧?"

风寄简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八月十六?"

苏晚晴笑而不语。

"妈!"

"行了行了,"苏晚晴拍拍他,"好好养病。养好病,把该办的事办了。妈跟你爸,还有你贺叔叔贺阿姨,在家等你们回来吃饭。"

苏晚晴走后,贺槿茂醒了。

他醒来第一眼就看风寄简的吊瓶,看完药量看监护,看完监护看脸色,一整套流程做完,才发现风寄简在笑。

"笑什么?"

"笑你,"风寄简说,"贺医生,你现在的表情,跟查房一模一样。"

"我现在就在查房,"贺槿茂说,"查你这一床。"

"查吧查吧,"风寄简把胳膊伸出来,"贺主任,病人申请吃水果。"

"禁食期,"贺槿茂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驳回。"

"就一口。"

"驳回。"

"贺槿茂你没良心,我给你做了八年饭,现在一口水果都不给我……"

"苹果泥,"贺槿茂说,"后天,蒸熟了,一小碗。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

风寄简撇撇嘴,别过头去,眼里却有笑意。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吵吵闹闹,讨价还价,为了一小碗苹果泥。

下午,常姐来了,带着大刘和阿玫。三个人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阿玫看见风寄简的样子就哭了,大刘把一沓打印好的数据报表递给他:"风哥,你那条视频的后续,播放量破五千万了,品牌方排着队要合作,我都推了,你安心养病。"

"推了干什么,"风寄简急了,"工作室要吃饭的。"

"常姐说的,"大刘说,"她说,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你只有一个。"

风寄简看向常姐。常姐抱着胳膊站在床尾,上下打量他:"看我干什么?好好养着。养不好,我就把你的账号没收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关爱员工,"常姐说,"对了,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你猜不着——星火传媒,想跟你谈和解,想请你出一份谅解书。"

风寄简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常姐笑了,"我们风老师说了,告到底。"

风寄简也笑了。笑完,他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这些人都在。常姐,大刘,阿玫,爸妈,还有床边这个假装在削苹果其实削得坑坑洼洼的人。

他有什么理由不好起来。

常姐他们走后,傍晚来的人,是风远航。

他没提前打招呼,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先看了看病床上输液的儿子,又看了看陪护椅上堆着的换洗衣服——贺槿茂已经把这儿当成半个家了。

"叔叔。"贺槿茂站起来。

"坐。"风远航把保温袋递给他,"你阿姨熬的粥,两人份。她说你肯定又没顾上吃饭。"

贺槿茂接过来,道了谢。粥还是烫的。

风远航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儿子睡着的脸,然后站起来,朝贺槿茂偏了偏头:"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

风远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医院不让抽,他一辈子守规矩,今天差点破例。他把手插回兜里,看着窗外住院部的花园,半天没说话。

贺槿茂就陪他站着。

"寄简这个胃,"风远航终于开口了,"是高中落下的毛病。"

贺槿茂的手指蜷了一下。

"高二那年,你奥赛集训,一走一个多月,"风远航的声音很平,讲一件很旧很旧的事,"那孩子天天下了晚自习先跑回家,给你做饭。做好了用保温桶装着,送到你家门口,敲敲门就跑。你爸妈上夜班,家里没人,他说怕你集训回来饿着。"

"他自己呢?他自己等饭的那几个小时,就啃饼干。有一回他妈妈半夜起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给你写的纸条,锅里是你的饭,他自己一口没吃。"

楼梯间里很静。

"我们那时候忙,"风远航说,"厂里三班倒,管不上他。等发现他不按时吃饭,胃病已经落下了。这孩子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他跟他妈亲,什么都聊,唯独你的事,他一个字不提。"

"叔叔,"贺槿茂的嗓子发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风远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槿茂,叔叔不问你打算怎么办。叔叔就说一件事。"

"他高三填志愿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第二天出来,跟没事人似的。后来我收拾他书桌,看见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

贺槿茂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地亮,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家人在熬。

"回去吧,"风远航拍拍他的肩膀,"粥要凉了。"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背对着贺槿茂,补了一句:"那孩子认死理。认准的人,他能拿命护。叔叔希望,他认准的那个人,也值这个命。"

贺槿茂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弯下腰去。

"值的。"他说,"叔叔,我拿命换。"

风远航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下楼了。下到一半,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贺槿茂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备忘录的每日提醒。他打开,在今天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句新的:

"他的胃是等我等坏的。从今往后,他每一顿饭,都得有我看着吃。"

晚上,探视的人都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贺槿茂把陪护床拉开,躺下,侧过身,面对着病床的方向。两张床隔着一米,中间是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束百合。

"贺槿茂。"黑暗里,风寄简忽然开口。

"嗯。"

"你晚上不用守着我,回家睡吧。我这儿有护士。"

"不回去。"

"为什么?"

"家里没有你,"贺槿茂说,"那个房子,这几天太空了。"

风寄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可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之后,悄悄地变了。那层糊死的窗户纸,裂开了一道缝。

"那,"过了很久,风寄简说,"晚安。"

"晚安。"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该有的样子。

黑暗里,贺槿茂睁着眼睛,看着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房子太空了,空到他昨天晚上在客厅坐了一夜,就守着那盏玄关灯。灯亮着,人不在,他把玄关来回走了几十趟,最后把两个人的拖鞋摆成了并排的样子,好像这样,那个人就回来了。

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是这十一天来,第一个好觉。

睡着之前,风寄简迷迷糊糊地想:草莓也行。等他出院了,想吃草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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