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笑话,"风寄简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笑话。"
祝遥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贺老师拒绝我的时候说,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她说,"风老师,他说那个人的时候,那个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这辈子都比不过。"
风寄简握着被角,没有说话。
"其实我来之前想了一路,"祝遥吸了吸鼻子,"我想我该恨你的。可见了你我就恨不起来了。能让贺老师那样的人惦念很多年,你一定是个特别好的人。"
"风老师,"她说,"那些事,你们赶紧说清楚吧。你们俩这样,太折腾人了。"
她说完,鞠了一躬,跑了。
风寄简怔怔地看着窗台上的百合。
很多年了。那个表情。从来没见过。
他转过头,看着陪护床上那张熟睡的脸。
万一,真的是我呢?
这个念头,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冒头了。这一次,他没掐灭它。他就让它在那儿待着,晒着上午的太阳。
中午,苏晚晴来了,拎着一个巨大的保温袋。
她进门看见儿子醒着,眼圈一红,但是忍住了,没哭。她把保温袋放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医生说今天只能喝水,明天能喝米汤。妈给你熬了米油,熬了三个小时,明天早上温着喝。"
"妈,"风寄简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让你们担心了。"
苏晚晴看着儿子凹陷的脸,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一边擦一边说:"风寄简,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妈怎么活?"
"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不好好吃饭。"
"还有呢?"
风寄简怔了怔。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该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从小到大就这样,三岁摔破膝盖不哭,十五岁打球输了不说,现在二十八了,胃出血了还想瞒着我们。儿子,家里人是干什么的?家里人是用来分担的,不是用来瞒的。"
风寄简的眼泪也下来了。
"妈,"他说,"我知道了。"
苏晚晴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了看旁边陪护床上睡着的贺槿茂,压低了声音:"他守了你一夜?"
"嗯。"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苏晚晴说,"护士跟妈说的。还有,关系那一栏,他写的是朋友。"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一下。
"儿子,"苏晚晴看着他,"妈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妈。"
"您问。"
"你上次说,你有喜欢的人了,"苏晚晴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是不是他?"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
风寄简看着自己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排斥,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温柔的确认。
"是。"他说。
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可是心里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苏晚晴笑了。她笑着擦眼泪,擦完了又掉。
"妈早就知道,"她说,"妈就是等你亲口说。"
"妈,你不……"
"不什么?"苏晚晴说,"不觉得奇怪?不反对?寄简,妈跟你贺阿姨三十年的交情,槿茂那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要是非得喜欢谁,妈谢天谢地,你喜欢的是个知根知底的好孩子。"
风寄简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苏晚晴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跟小时候一样。陪护床上,贺槿茂还在睡,眉头舒展不开。
"那他呢,"苏晚晴在他耳边问,"他知道吗?"
风寄简摇头,摇着摇着,又点头,又摇头。
"他心里有数,"苏晚晴替他说了,"妈看出来了。那孩子看你的眼神,藏不住。"
"可是妈,"风寄简的声音闷闷的,"他说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万一……"
"没有万一,"苏晚晴打断他,"妈把话放这儿。你们俩这事,妈跟你贺阿姨,还有你们俩爸,早就通过气了。八月十六,是吧?"
风寄简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八月十六?"
苏晚晴笑而不语。
"妈!"
"行了行了,"苏晚晴拍拍他,"好好养病。养好病,把该办的事办了。妈跟你爸,还有你贺叔叔贺阿姨,在家等你们回来吃饭。"
苏晚晴走后,贺槿茂醒了。
他醒来第一眼就看风寄简的吊瓶,看完药量看监护,看完监护看脸色,一整套流程做完,才发现风寄简在笑。
"笑什么?"
"笑你,"风寄简说,"贺医生,你现在的表情,跟查房一模一样。"
"我现在就在查房,"贺槿茂说,"查你这一床。"
"查吧查吧,"风寄简把胳膊伸出来,"贺主任,病人申请吃水果。"
"禁食期,"贺槿茂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胳膊塞回被子里,"驳回。"
"就一口。"
"驳回。"
"贺槿茂你没良心,我给你做了八年饭,现在一口水果都不给我……"
"苹果泥,"贺槿茂说,"后天,蒸熟了,一小碗。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限度。"
风寄简撇撇嘴,别过头去,眼里却有笑意。
这就对了。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吵吵闹闹,讨价还价,为了一小碗苹果泥。
下午,常姐来了,带着大刘和阿玫。三个人把病房挤得满满当当,阿玫看见风寄简的样子就哭了,大刘把一沓打印好的数据报表递给他:"风哥,你那条视频的后续,播放量破五千万了,品牌方排着队要合作,我都推了,你安心养病。"
"推了干什么,"风寄简急了,"工作室要吃饭的。"
"常姐说的,"大刘说,"她说,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你只有一个。"
风寄简看向常姐。常姐抱着胳膊站在床尾,上下打量他:"看我干什么?好好养着。养不好,我就把你的账号没收了。"
"你这是趁火打劫。"
"我这是关爱员工,"常姐说,"对了,你猜今天谁给我打电话了?你猜不着——星火传媒,想跟你谈和解,想请你出一份谅解书。"
风寄简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常姐笑了,"我们风老师说了,告到底。"
风寄简也笑了。笑完,他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这些人都在。常姐,大刘,阿玫,爸妈,还有床边这个假装在削苹果其实削得坑坑洼洼的人。
他有什么理由不好起来。
常姐他们走后,傍晚来的人,是风远航。
他没提前打招呼,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先看了看病床上输液的儿子,又看了看陪护椅上堆着的换洗衣服——贺槿茂已经把这儿当成半个家了。
"叔叔。"贺槿茂站起来。
"坐。"风远航把保温袋递给他,"你阿姨熬的粥,两人份。她说你肯定又没顾上吃饭。"
贺槿茂接过来,道了谢。粥还是烫的。
风远航在病床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儿子睡着的脸,然后站起来,朝贺槿茂偏了偏头:"出来一下。"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
风远航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医院不让抽,他一辈子守规矩,今天差点破例。他把手插回兜里,看着窗外住院部的花园,半天没说话。
贺槿茂就陪他站着。
"寄简这个胃,"风远航终于开口了,"是高中落下的毛病。"
贺槿茂的手指蜷了一下。
"高二那年,你奥赛集训,一走一个多月,"风远航的声音很平,讲一件很旧很旧的事,"那孩子天天下了晚自习先跑回家,给你做饭。做好了用保温桶装着,送到你家门口,敲敲门就跑。你爸妈上夜班,家里没人,他说怕你集训回来饿着。"
"他自己呢?他自己等饭的那几个小时,就啃饼干。有一回他妈妈半夜起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给你写的纸条,锅里是你的饭,他自己一口没吃。"
楼梯间里很静。
"我们那时候忙,"风远航说,"厂里三班倒,管不上他。等发现他不按时吃饭,胃病已经落下了。这孩子从来不跟家里说这些。他跟他妈亲,什么都聊,唯独你的事,他一个字不提。"
"叔叔,"贺槿茂的嗓子发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多了,"风远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近乎托付的郑重,"槿茂,叔叔不问你打算怎么办。叔叔就说一件事。"
"他高三填志愿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晚上。第二天出来,跟没事人似的。后来我收拾他书桌,看见草稿纸上写了一整页的名字,不是他自己的。"
贺槿茂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地亮,每一盏灯底下,都有一家人在熬。
"回去吧,"风远航拍拍他的肩膀,"粥要凉了。"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背对着贺槿茂,补了一句:"那孩子认死理。认准的人,他能拿命护。叔叔希望,他认准的那个人,也值这个命。"
贺槿茂对着那个背影,深深弯下腰去。
"值的。"他说,"叔叔,我拿命换。"
风远航没有回头,摆了摆手,下楼了。下到一半,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
贺槿茂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备忘录的每日提醒。他打开,在今天那行字的下面,添了一句新的:
"他的胃是等我等坏的。从今往后,他每一顿饭,都得有我看着吃。"
晚上,探视的人都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贺槿茂把陪护床拉开,躺下,侧过身,面对着病床的方向。两张床隔着一米,中间是床头柜,柜子上放着那束百合。
"贺槿茂。"黑暗里,风寄简忽然开口。
"嗯。"
"你晚上不用守着我,回家睡吧。我这儿有护士。"
"不回去。"
"为什么?"
"家里没有你,"贺槿茂说,"那个房子,这几天太空了。"
风寄简的心脏猛地一跳。
黑暗里,谁都没再说话。可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句话之后,悄悄地变了。那层糊死的窗户纸,裂开了一道缝。
"那,"过了很久,风寄简说,"晚安。"
"晚安。"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该有的样子。
黑暗里,贺槿茂睁着眼睛,看着病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个房子太空了,空到他昨天晚上在客厅坐了一夜,就守着那盏玄关灯。灯亮着,人不在,他把玄关来回走了几十趟,最后把两个人的拖鞋摆成了并排的样子,好像这样,那个人就回来了。
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好。
是这十一天来,第一个好觉。
睡着之前,风寄简迷迷糊糊地想:草莓也行。等他出院了,想吃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