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是凌晨醒的。
说是醒,其实更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有了听觉,雨声,滴滴答答;再是有了触觉,手背上针头的凉意,被子的重量;最后才是意识,慢吞吞地拼凑起来:医院,病房,他吐了血,他被送到了市一院,送他来的……
记忆回笼的最后一块,是急诊室天花板上一晃而过的灯,和灯影里那个俯下来的、熟悉到骨子里的轮廓。
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在他昏迷的时候,赶来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手。
他的手被包在两只温热的手掌里,包得很紧,紧到有点发麻。掌心的温度顺着他的手背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不用睁眼,他也知道那是谁。
他不敢睁眼。
他就那么躺着,装睡,听着身边的人的动静。那个人很久没动,偶尔动一下,是把他的手换个姿势,怕压麻了。再后来,他听见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风寄简,你吓死我了。"
风寄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死死闭着眼,咬着牙,不让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滑进鬓角,渗进枕头,凉的一小片。
"医生说你这是熬出来的,"贺槿茂继续说,声音哑得厉害,"胃溃疡,加上十来天没好好吃饭。风寄简,十二年厨子,你天天教别人好好吃饭,你自己呢?"
"你胃疼多久了?疼为什么不告诉我?垃圾桶里的药盒子我都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就是老毛病犯了,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六十五跳到了七十八。风寄简在心里喊: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就装不下去了。
贺槿茂没听见。他握着那只手,把额头抵在床沿上,声音更低了:
"那天在食堂,你是不是听见了?"
风寄简的呼吸一滞。
"我说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贺槿茂说,"你听见了,然后你就躲我。寄简,你为什么要躲?你告诉我,你躲我,是因为……你不想听,还是因为……"
还是因为,你怕那个人不是你。
他没说完。这句话在他的舌尖上滚了三滚,终究还是没敢说完。
病房里静了很久。雨声把这段沉默填得满满的。
"算了,"他最后说,"等你好了再说。你先把身体养好。八月十六,老槐树,咱们的约定还在。"
"到时候,我什么都告诉你。你心里那个人也好,我心里那个人也好,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一起看。"
"你要是听完还是想躲,"贺槿茂的声音抖了一下,"那我也认了。但是你不能再用这种方式躲。你不能拿自己的命躲。"
风寄简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他把呼吸压得很平很平,平到每一口都疼。
贺槿茂,他在心里喊,你个傻子。我心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幼儿园是你,小学是你,高中是你,现在还是你。我躲你不是因为不想听,是因为我怕啊,我怕听了以后,连站在你旁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可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到了八十五。
贺槿茂注意到了。他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条加快的曲线,又看看床上"熟睡"的人。
"寄简?"他低声唤。
风寄简一动不动。
贺槿茂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一会儿。做医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心率不对。麻醉早过了,熟睡的人心率不会这么跳。
他没有戳穿。
他只是重新握紧了那只手,说:"睡吧。不管你听不听得见,我都守在这儿。"
"这次哪儿都不去。"
说完这句话,贺槿茂沉默了很久。
然后风寄简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纸。那个人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
"这张单子,"贺槿茂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今天下午我签的。内镜知情同意书。关系栏,我写的是朋友。"
"寄简,我写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抖得不成样子。你知道吗,我给那么多人讲过手术风险,从来没抖过。可是签你的名字,我抖了。"
"因为我害怕。我怕这两个字写下去,就真的是了。一辈子,朋友。"
纸被重新折起来的声音。
"我把这张单子留着了,"贺槿茂说,"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他没说。
风寄简躺在那里,听着,眼泪无声地流。枕头已经湿透了,冰凉的一片贴在脸颊上。他多想睁开眼,多想告诉他:那两个字不对,从来就不对。你知不知道,你要是敢在那栏里写别的,我现在就能从这张床上跳起来。
可是他不敢。凌晨的病房太静了,静到任何一句话都会把什么东西打碎。
他只能装睡,装得连呼吸都不敢乱。
监护仪上的心率,出卖了他,在八十和九十之间,来来回回地跳。
后半夜,雨停了。
贺槿茂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他睡着的姿势还保持着握着那只手的样子,侧脸压在床沿上,眉头舒展不开,睫毛底下一片青黑。
风寄简这时候才敢睁开眼睛。
病房里很暗,只有监护仪的光和走廊透进来的一点点亮。他侧过头,看着趴在床沿的这个人。
瘦了。他瘦了,贺槿茂也瘦了。白大褂换成了常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着,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个人一向干净利落的,白大褂永远笔挺,头发永远一丝不乱。现在,为了守着他,狼狈成这样。
风寄简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悬在那个人的头顶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落下去,放在了他的头发上。
头发有点扎手,是熬过夜的那种硬。他把手掌放平,笨拙地、极轻地摩挲了两下,从小到大,他都是这个姿势安慰人的——小时候贺槿茂考试考砸了,他也是这样,一只手盖在人家头顶,说,没事儿,下次我陪你复习。
"贺槿茂,"他用气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你吓死我了。"
把那句话,还给了他。
他不知道的是,贺槿茂在他"睡着"之前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见了。而贺槿茂也不知道,自己趴下睡着之后,有一只手在他头顶悬了很久,落下来的那一刻,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瞒得很好。
两个人都在这场装睡里,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了一遍。
趴在床沿的人睡得很沉,没有醒。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两颗心隔着一只手,跳得一样快。
风寄简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八月十六,还有十一天。
十一天以后,老槐树下,他要把那封信递到这个人手里。他不要再猜了,不要再躲了,不要再隔着门缝看灯光了。大不了就是把二十八年赌上去。
赌赢了,一辈子。
赌输了……赌输了,他也认了。至少他当面说过,那个人当面听过,谁也抢不走。
雨后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风寄简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万一,是我呢?
以前这个念头一冒头,他就掐灭它,因为怕失望。可现在,他手里还留着那个人掌心的温度,耳边还留着那句"一辈子,朋友"里压着的不甘心。
他忽然觉得,那个万一,也许,是真的。
风寄简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查房的声音把他吵醒了。
"醒了?"换药的小护士看见他睁眼,笑了,"可算醒了。你家属守了你一整夜,刚被我们秦姐轰去洗漱了。"
家属。风寄简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我……家属?"
"骨科的贺医生啊,"小护士一边换药一边说,"昨天你送来的时候,他签的字。哎你是没看见,贺医生签字的时候手抖的,我们急诊的陈医生都说,没见过他那样。"
风寄简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他……守了一夜?"
"一夜,"小护士说,"就趴在你床沿上睡的。我们早上来查房,想让他去休息间躺会儿,他不肯,说怕你醒来看不见人。"
病房的门开了。
贺槿茂端着洗漱杯走进来,胡子刮了,头发收拾过了,可眼睛还是红的。看见风寄简睁着眼,他的脚步顿在门口。
四目相对。
"醒了。"贺槿茂说。
"嗯。"风寄简说。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提昨天,谁都没提那句"我心里有人",谁都没提门和灯和冷掉的饭。有些战场,打完了就收,谁也不清点尸体。
"疼不疼?"贺槿茂走过来,把杯子放下。
"不疼,"风寄简说,"就是没力气。"
"禁食两天,"贺槿茂说,"今天只能喝水,明天可以进流食。"
"哦。"
"医生说——"
"贺槿茂。"风寄简打断他。
"嗯?"
"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风寄简看着他,"去睡一觉。"
"我不累。"
"撒谎,"风寄简说,"你每次撒谎,右眼都会先眨一下。"
贺槿茂愣住了。
风寄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虚弱,但是是真的笑:"我数了你二十八年,你以为我白数的?"
贺槿茂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笑,喉咙动了动。
这个人吐了两口血,吊了一晚上血袋,醒来第一件事,是拆穿他的谎话,赶他去睡觉。
"我去睡一会儿,"他最后说,"就在旁边。有事叫我。"
"嗯。"
贺槿茂真的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躺下了。躺下去不到三分钟,呼吸就沉了。
风寄简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
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的脸上。他睡着了,眉头还是舒展不开,一只手下意识地搭在床沿,朝着风寄简的方向。
风寄简把自己的手挪过去,指尖碰了碰那只手的手指。
碰上了。
他没缩回来。
上午十点,探视开始了。
第一批是小陆和老韩。小陆拎着一箱牛奶,被护士站拦下了——禁食期,什么都不许送吃的。小陆抱着牛奶站在病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把牛奶塞给了苏晚晴,自己扒着门框往里看。
"风老师,"他小声说,"你吓死我了。"
风寄简笑了:"怎么也轮到你吓死了。"
"怎么不轮到我,"小陆的眼睛红红的,"你是我偶像。我小号上天天替你打架呢。"
老韩在后面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行了,让风老师休息。"转头对风寄简说,"好好养着。科里那帮人让我带话,说你的酱,他们都惦记着呢。"
"等我好了,"风寄简说,"一人一瓶。"
"你说的啊,"老韩乐了,"我可记下了。"
第二批是祝遥。她是一个人来的,站在病房门口,有点局促。
"风老师,"她说,"我……我能进来吗?"
风寄简愣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姑娘——食堂那天,他听见的那片起哄声里的主角。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陪护床上睡着的贺槿茂,然后点头:"进来吧。"
祝遥把一小束百合放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风老师,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之前不知道,"祝遥的声音低低的,"我要是早知道……我就不闹那些笑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