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呢。
朋友。他是朋友。户口本上不在一起,法律上什么都不是,签字栏里能写的,只有朋友。
贺槿茂后来在无数个夜里想起这两个字,都觉得心口挨了一记。
他们住门对门,吃一锅饭。他衣柜里挂着那个人的围裙,他手机里有那个人每一期视频的存档,他知道那个人睡觉要留一条窗帘缝,知道那个人吃西瓜只吃中间那一勺,知道那个人开心的时候会哼走调的歌,难过的时候会做一桌子菜然后一个人慢慢吃掉。
他知道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比谁都多,比谁都细。
可到了白纸黑字的地方,他们能有的关系,只有"朋友"。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为什么那个人会在食堂走廊转身就走。因为连他自己,在签字的时候,都只能说:朋友。
他心里有人,很多年了——这句话他说得出口。可是那张纸上,这句话一个笔画都落不下去。
他写下"朋友"两个字。
写得极重。笔尖压透了纸背,最后一捺,把纸划破了一个小口。
护士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破了的小口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办手续了。
贺槿茂站在急诊抢救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支笔。
常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沓刚办好的手续。她看着贺槿茂,看着这个把"朋友"两个字写破了纸的男人,忽然开口:"贺医生。"
"嗯。"
"他昏迷之前,醒过一次,说了两句话,"常姐说,"第一句,别告诉我爸妈。第二句——"她的声音哑了,"第二句,别麻烦贺槿茂,他下午有手术。"
贺槿茂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了。
笔帽硌进掌心,硌出一个月牙形的印子,他都没觉得疼。
"他到那个时候,惦记的还是你的手术,"常姐看着他,眼睛通红,"贺医生,我跟风寄简共事三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把所有事都装在心里。这阵子他不对,饭不吃,觉不睡,问他他就笑。我猜到跟你们俩有关,可我没想到,他能把自己熬成这样。"
"是我的错。"贺槿茂说。
四个字,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谁的错不重要,"常姐看着他,"重要的是,等他醒了,你打算怎么办。"
贺槿茂沉默了很久。
抢救室的灯亮着,红色的,照在他脸上。他看着那盏灯,一字一字地说:"把话说清楚。这次,不管什么结果,我都说清楚。"
秦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在这条走廊里,等过一扇这样的门。那扇门后来开了,里面的人没事。她在心里替门里那个年轻人念了一句:你也得没事,你门外这个人,撑不住第二回。
"内镜进去了,"过了十几分钟,急诊医生出来通报,"十二指肠球部溃疡,活动性出血,正在止血。出血量不小,但送得及时。放心吧,命丢不了。"
贺槿茂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客气什么,"急诊医生认识他,笑着说,"贺医生,你去坐会儿吧,你脸色比病人还差。"
这个急诊医生姓陈,跟贺槿茂同期进的医院。他拍了拍贺槿茂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里面那位,就是你担保过的那个博主吧?我认出来了。兄弟,你那篇声明我看过,写得好。放心,我们科最好的内镜医生在里面。"
贺槿茂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陈医生转身进去之前,又补了一句:"家属情绪稳定点,病人才能好得快。这话你天天跟人说,今天轮到你自己了。"
贺槿茂没坐。
他就站在抢救室门口,从两点半站到四点,站到内镜室的门打开,风寄简被推出来。
血止住了。人还没醒,麻醉还没过,躺在推床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手背上扎着针,吊着血袋。
贺槿茂跟着推床往病房走。
推床经过走廊,灯一盏一盏地从那个人脸上掠过。贺槿茂看着他,看着他凹陷的脸颊,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病号服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瘦得硌手。
十一天。
他想,就十一天。
十一天,这个人把自己熬成了这样。而他就在对门,眼睁睁看着那盏玄关灯不亮了,看着那句"恰饭了吗"石沉大海,什么都没做。
他跟自己说了一万遍"再等等,就等到八月十六"。可这个人没等到八月十六,先把自己等进了抢救室。
贺槿茂跟在推床旁边,眼睛红得吓人,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可整张脸比哭了还难看。
小陆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贺老师跟在推床旁边,一只手扶着床沿,走一步跟一步,唯恐那张床忽然消失似的。
"贺老师……"
"去办住院,"贺槿茂说,声音哑的,"消化内科,我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哎!"小陆跑了。
病房里,风寄简被安顿好。监护仪接上了,血袋挂着,补液挂着。贺槿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那只扎着针的手,握进了自己手里。
凉的。
他用自己的两只手把那只手包起来,想把它捂热。
"风寄简,"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是天天让我好好吃饭吗。"
"你自己呢。"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答,呼吸均匀,还在麻醉的深睡里。
窗外,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大太阳,这会儿阴了下来,闷雷一阵一阵地滚。
消息在骨科传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小陆红着眼睛在科里宣布的:"风老师胃出血,住院了,消化内科803。"
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老韩翻箱倒柜找出了不知道谁送的蛋白粉,说要给风老师补补,被秦姐按住:"禁食期,什么都不许吃。"祝遥站在人群外圈,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小声问小陆:"风老师……就是每周四来送汤的那位?"
小陆看了她一眼:"嗯。"
祝遥想起食堂里贺槿茂说的那句"我心里有人,很多年了",忽然之间,什么都懂了。她没再说话,默默回了自己的工位。
骨科办公室的小白板上,不知谁又添了一行字,在那句"贺老师担保的人,我们全科室担保"下面:
"风老师快点好,好了来签正中间。"
下午五点,风远航和苏晚晴到了。
不是谁通知的,是苏晚晴自己觉得不对劲。她下午给儿子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常姐接的。常姐没敢瞒,一五一十说了。苏晚晴当场就站不住了,风远航连厂里的会都没开完,两个人开车两个多小时赶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苏晚晴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儿子躺在病床上,挂着血袋,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贺槿茂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眼睛通红,白大褂都没换。
"妈——"贺槿茂站起来,那个称呼脱口而出,又叫错了似的顿住,"阿姨。"
苏晚晴走到床边,看着儿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什么都没问,先问的是最要紧的:"人怎么样?"
"血止住了,"贺槿茂说,"溃疡出血,止住了就没事。要住院观察一周,禁食两天,之后慢慢恢复。"
"怎么弄成这样的,"风远航的声音又沉又哑,"好好的孩子,怎么弄到胃出血。"
贺槿茂低着头:"是我的错。"
"你的错?"苏晚晴抬起头。
"我看着他瘦的,"贺槿茂说,"我跟他住门对门,我看着他吃不下饭,我什么都没做。阿姨,我学了十几年医,我连身边的人都看不住。"
苏晚晴看着他,看着这个一米九二的大男人红着眼眶站在那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贺槿茂的胳膊:"好孩子,不怪你。"
她顿了顿,又说:"你们俩的事,阿姨猜到了一些。阿姨不问。阿姨就说一句:寄简这孩子,从小认死理,认准的人和事,他拿命护着。你也是。"
贺槿茂的眼眶更红了。
晚上,苏晚晴和风远航要留下守夜,被贺槿茂劝回去了:"阿姨,医院我熟,我守着。你们去家里休息,钥匙在门口地垫下面。明天早上带点他爱吃的东西来——等他能吃的时候。"
苏晚晴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不累。"
"胡说,"苏晚晴说,"你眼睛都红成什么样了。"
"阿姨,"贺槿茂说,"我守着,我才安心。"
苏晚晴没再争。走到病房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贺槿茂已经坐回床边,重新握住了那只手,头低着,一动不动。
她带上门,跟丈夫说:"老风,你说得对。"
"我说什么了?"
"这俩孩子的命,"苏晚晴抹了抹眼睛,"是拴在一起的。"
夜里十一点,病房的灯调暗了。
秦姐来查过一次房,看了看监护,又看了看守在床边的人,把一件外套搭在了他肩上。
"你也眯一会儿。"她小声说。
"不困。"
"贺槿茂,"秦姐难得叫了他的全名,"你现在不是医生,是病人家属。家属要是倒下了,病人醒来看见谁?"
贺槿茂没说话。
秦姐叹了口气,出去了。门关上之前,她说:"科里我给你顶着,祁主任那边我也说了。你安心守着他。"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贺槿茂把那份签了字的内镜知情同意书要了回来。
护士以为他要核对什么,把单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着签字栏。"贺槿茂"三个字,抖得不成样子;"朋友"两个字,深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他把那张单子折起来,放进了胸口的口袋,贴着心口。
他要留着它。留着提醒自己,这两个字有多刺眼;提醒自己,有些名分,不能再拖了。
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血袋早就输完了,换成了营养液。贺槿茂握着那只手,一整天了,那只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睛。
窗外,闷雷滚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的。
贺槿茂在雨声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把练习了无数遍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风寄简,你吓死我了。"
病床上的人还在睡,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上的心率,忽然跳快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