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那天晚上拿着个小本子找程曼。
“我算了一下。”
“算什么。”
“伙食。”李婶把本子摊开,一页一页翻,“一天三顿,六七个娃,一个月下来,我这灶都快烧穿了。米、面、油、菜,还有那红薯,他们一顿能吃一屉。”
程曼看了看本子。
“账上走。”
“我不是要钱。”李婶把本子收回去,抱在怀里,“我是说我累。”
程曼沉默了一下:“这灶不是我家的。”
“也不是你家的。”李婶说。
“是合作社的。”程曼说,“合作社的灶,两个人烧。工钱按天算,账上走。”
“添谁。”
“吴家媳妇。”
李婶想了想:“她行。手脚麻利。”
第二天吴家媳妇就来了,围裙一系,站在灶台边。
李婶上下看她一眼:“你会擀面?”
“会。”
“擀一个我看看。”
吴家媳妇挽袖子,和面,擀开,切条,一气呵成。
李婶看了半天,点头:“行。你留下。”
那天孩子们跟着小禾去菜地,路上一个问:“小禾姐,咱这是去干啥。”
“干活。”
“干活有钱吗。”
“没有。”
孩子想了想:“那我不干。”
“不干没饭吃。”
孩子又想了一会儿:“那我还是干。”
走了两步,他又抬头:“阿蘅哥说他上班。上班是不是干活。”
小禾想了想:“……差不多。”
“那阿蘅哥上班有钱吗。”
“有。”
“他为啥有钱。”
“因为他是农技员。”
孩子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说:“我也要当农技员。”
小禾看了他一眼:“你先学会认菜。上回把韭菜认成麦苗的是不是你。”
“……韭菜和麦苗长得一样。”
“差远了。”
那天下午,陆清槐在坡上翻地。
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手按在土上。
土底下有什么,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隔着几层被子,听见有人翻了个身。
他把手多按了一会儿。
又动了一下。
他直起腰,看了看后山,把锄头收了,回屋洗了手。
傍晚,陆清槐一个人上了后山。
没带橘座,没带任何人。
橘座跟到坡下,被他看了一眼,坐下了。
天还没黑,西边山头上还剩一点红。他走到半山腰,在青石边坐下。
石头上还留着土,是他上回摊上去的。他伸手抹了抹,抹不干净,也就不抹了。
天黑得很快。
山里的黑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层一层来的。先是坡下的树看不见了,然后是脚下的草,最后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
他坐在那儿,没动。
山里开始有声音。
虫叫。风过草。远处村里一条狗叫了两声,被人喝住了。
这些声音一层一层,慢慢低下去。
不是静了。是都在听。
然后他感觉到了。
山底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响。是动。
像一个人睡沉了,翻了个身。
很慢。很沉。
隔了很久,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可太慢了,慢得不像活人的。
陆清槐睁开眼。
他在王庭活了八百年,见过建木的根须从地底翻上来,见过灵脉像江河一样在夜里走,见过太多活的东西。
那些东西活得很响。
这个不一样。
这个活得很沉。像一头在山底下睡了很多年的老兽。它睡着的时候你也知道它在,它不吵你,你也不吵它。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外面的东西听见了他。
是这山,认了他。
认得很慢。他养了它一年多,它才认。
他坐在那儿,想起了王庭。
不是想回去。他早就不想了。
他想的是建木根须上那点蓝花苔。米粒大,一小片一小片,贴着树根长,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他在王庭住了八百年,从来没蹲下来仔细看过那东西。
现在他蹲在这座小山沟里,捏着一把土。
土是凉的,潮的,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石头上,沙沙响。
他活了八百年,最后在这么个地方,觉得踏实。
他把一句话在心里说了一遍。
我就是这里的人。
没说出口。
下山时天全黑了。
坡上有一点白。
不是雪。是雪灯花。
开了一个多月,比头一个月稀了,东一片西一片,还留着。没人管,也没人拔,它就那么开着。
村里人叫它白花。它原来叫什么,只有陆清槐知道。
风一过,白花晃一下,花蕊里那点微光也晃一下。
坡上有人。
林野、阿蘅、苏晚,还有小禾。橘座蹲在林野脚边,尾巴绕着脚踝。
“小禾说花好看,非要上来吃。”林野说。
苏晚端来一盆面。
“你怎么才下来。”林野抬头,“面都快坨了。”
陆清槐坐下,接过碗。
面是热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李婶让给你留的。”苏晚说,“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
陆清槐低头吃面。
小禾已经睡着了,靠着一块石头,脸上沾着面汤,手里还捏着半根草。
阿蘅坐在花边上,没动筷子,看着花。
林野吃了两口,说:“我一直想问。”
“问。”
“这花,到底为什么开。”
阿蘅想了想。
“因为山想开。”
林野愣了一下:“……你这回答,跟没说一样。”
“可它就是。”阿蘅说,“它想开,就开了。没人种,没人浇。”
“那它为啥不开在别处。”
“别处的山不想开。”
林野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们这一族,说话都这样?”
“哪样。”
“跟打哑谜似的。”
阿蘅不说话了,低头吃面。
林野吃完了,把碗放下。
“跟你说个事。”他说,“山货节的日子定了,初八,还有三天。”
“谁定的。”
“程曼。她说头一回办,别搞大,就在村口那片空地上摆几十个摊,让城里人来一趟。”
“能来吗。”
“不知道。”林野笑,“反正菜是有的,人是有的,就看天。”
苏晚说:“程曼算过了,说最坏也就是白忙一天。”
“她算账倒是快。”
“她算什么不快。”
林野抬头看了看坡上:“这花明年还开吗。”
阿蘅没答,看向陆清槐。
陆清槐放下筷子,看了看坡上那片花。
“会开。”
“你怎么知道。”
“它今年开了。”陆清槐说,“明年就会开。”
林野咂了咂嘴:“这算什么道理。”
“算。”阿蘅说,“开了的,就会再开。”
“那我明年这个时候还来。”林野说。
“你本来就住这儿。”阿蘅说。
林野想了想:“……也是。”
橘座打了个哈欠,跳上阿蘅的膝盖。
阿蘅这次没僵,手抬了一下,放在猫背上。
林野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们这一族,算是落户了。”
阿蘅嚼着面,想了想。
“就是……以后都在这儿。”
“对。”林野说,“不走了。”
“嗯。”阿蘅说,“不走了。”
苏晚在旁边给小禾擦脸,擦了两下,小禾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胳膊里。
“这孩子。”苏晚小声说,“吃着饭都能睡。”
夜深了,人散了。
苏晚扶着小禾回去,林野拎着空盆,橘座跟在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陆清槐没走。
他坐在坡上,看着那片雪灯。
风从沟里上来,花晃。
山底下,那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先前稳。
不是翻身。
像应答。
陆清槐把手里那把土撒回地里。
土落在草上,沙沙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坡上的雪灯,风一停,就不动了。
一朵一朵立在那儿,白得安静。
“我听见了。”
就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