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这半个月,一天做五顿饭。
天不亮就得起来。一锅面,一锅粥,蒸一屉红薯,腌菜切一大盆。六七个孩子,一人一碗,碗举得老高,从灶台一直排到院门口。
“排队。”李婶拿勺子敲锅沿,“不排队的没有。”
队伍歪歪扭扭。最小的那个端碗的手直抖,汤洒了一半。
“你抖啥。”
“烫。”
“烫你不会吹吹?”
孩子低头吹了几口,抬起头:“吹了还烫。”
李婶把碗接过去,舀了半勺凉水兑上,塞回他手里:“喝吧。”
孩子捧着碗,走了两步,又回头。
“婶。”
“干啥。”
“明天还吃面吗。”
“明天吃粥。”
孩子想了想:“那我不走了。”
李婶愣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还想走?你能走哪儿去。”
族里的孩子来了半个月,跟村里的混成一堆,早分不清谁是谁家的。李婶拿勺子分不出来,程曼拿名单也分不出来,最后只能按个头排。
分不出来就容易出事。
头几天,两个孩子为一只碗吵起来。
“这是我的。”
“这是我的,我昨天用的。”
“你昨天用的是那个豁口的。”
“豁口那个我用了三天了。”
李婶把两只碗都收走,换了两个一样大的,一人一个。
“再吵,两个都别用,拿手捧着吃。”
两个孩子捧着碗,蹲在墙根,一口一口吃,吃两口互相看一眼。
小禾分得出来。她带他们上坡认菜。
“这个是茄子,紫的才能摘。这个是辣椒,别碰,摸了揉眼睛,能哭一下午。”
一个孩子伸手就摸。
小禾一把抓住他手腕:“我说别碰。”
“我就摸摸。”
“摸完你揉眼睛。”
“我不揉。”
三分钟后,坡上传来哭声。
小禾站在地头,抱着胳膊,一脸“我早说了”。
那孩子蹲在地上,两手抹眼睛,越抹越哭。
小禾走过去,蹲下,把他手拉开:“别揉。越揉越疼。睁眼。”
孩子睁眼,眼泪哗哗地流。
“疼不疼。”
“疼。”
“下回还摸不摸。”
“不摸了。”
小禾从兜里掏出手绢,给他擦脸:“记住这个味儿。下回闻见就躲远点。”
阿蘅在另一头教辨土。
族里几个孩子围着他蹲一圈,看他捏土。
“哥,你捏这个干啥。”
“看土。”
“土有啥好看的。”
阿蘅把土摊在手心:“这土松,颜色深,抓一把能散,散开有白根。这是活的。”
孩子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哥,这土能吃吗。”
“不能。”
“那为啥你天天捧着。”
阿蘅认真想了想:“土比饭重要。”
孩子也认真想了想:“那我不吃饭了,我吃土。”
“……不能吃。”
“你刚说比饭重要。”
阿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野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膝盖,半天站不直。
“你们这一族,”他喘着气说,“都这么讲道理?”
阿蘅很认真地看着他:“讲错了吗。”
“没错没错。”林野摆手,“就是听着像抬杠。”
陈伯在教室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这是陈。耳东陈。”
孩子跟着念:“陈。”
“写。”
孩子蹲下去,画了半天,画出一个“东”。
陈伯看了看:“我姓陈,不姓东。”
“可你说耳东陈。”
“耳东,是耳朵的耳,加一个东。”
孩子又画,画了一个“耳”,旁边一个“东”,歪得不成样子。
陈伯蹲下去,用树枝把自己那个“陈”又描了一遍,一笔一笔,描得很慢。
“看清了?”
“看清了。”
孩子再画,还是歪。
陈伯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行。比我小时候强。”
孩子仰头:“陈爷爷,你小时候写不好字,挨打吗。”
“挨。”
“打哪儿。”
“手板。”
孩子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那天下午,小禾带两拨孩子去后坡挖红薯。
村里的孩子有经验,一锄头下去,翻出来的红薯整整齐齐。族里的孩子不会,一锄头下去,红薯断成两截。
“你挖破了。”
“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你不会看藤?藤底下就是。”
族里孩子低头看藤,看了看,一锄头下去,又破了。
村里的孩子急了:“你这样挖,挖出来的都是烂的,卖不出去。”
族里孩子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半个红薯。
小禾过来,蹲下,把两拨孩子的手都看了看。
村里的孩子手心有茧,族里孩子手心也有茧,更厚。
“你们挖过什么。”小禾问族里的。
“……石头。”
“挖石头干啥。”
“垒墙。”
小禾点点头:“那你们力气比他大。就是没找着地方。”
她抓起一根藤,教他们顺着藤摸到根,看土裂的缝,从缝外面下锄。
族里孩子学得快。第三锄,整的。
挖到天黑,两拨孩子一人一筐,抬回去。
路上村里的孩子说:“你们力气是真大。”
族里孩子说:“你们会看藤。”
“那明天你教我挖石头。”
“石头有啥好挖的。”
“垒墙啊。”
两个人都笑了。
地里的活,一天接一天。
山娃子这些天长开了点,脸上有肉,下巴上那道瘦出来的棱也没了。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跟着小禾满山跑,跑累了就坐在田埂上,看别人干活。
那天小禾在坡下喊:“陆叔——吃饭了——”
山娃子跟着喊了一声:“陆叔。”
喊完他自己愣住了,扭头看小禾。
小禾也看他。
“你喊了。”
山娃子抿着嘴,不说话,低头抠地上的草。
“再喊一声。”
他把脸埋得更低。
第二天小禾再喊,他又跟了一声。第三天,一群孩子跟着喊,“陆叔陆叔陆叔”,一串,从坡上喊到坡下。
李婶在灶上听见,嘀咕:“跟叫魂似的。”
橘座这些天遭了罪。
六七个孩子,谁见了都要摸一把。它一开始还躲,后来躲不动了,往地上一躺,四脚朝天,任人摸。
摸到第五天,它不干了。
谁伸手,它抬爪子拍。不伸爪尖,就拍。
再后来,一听见孩子跑过来的脚步声,它起身,一跃,上了墙头。
蹲在墙上,居高临下,尾巴一甩一甩。
小禾仰头看它:“它嫌你们手脏。”
孩子们一个个低头看手,看完,把手往衣服上蹭。
蹭完再伸手,橘座还是不下来。
阿砺在院墙外头劈柴。
这些天,他天天劈。柴堆得比人高,陈伯说够烧一冬了,他还劈。
李婶给他送饭,他接了,说“放这儿”,人走了才吃,吃完把碗放门口。
阿蘅给他送过一回。
“阿砺。”
“嗯。”
“吃饭。”
“我不吃你们的。”
阿蘅把碗放在石头上,走了。
回头的时候,碗空了,筷子横在碗上。
教室里那几条板凳是陈伯用旧木料钉的,有一条腿短了半寸,坐上去晃。
一个孩子坐上去,晃了两下,摔了。
阿砺在外头听见响,进来了,看一眼,把孩子拎起来,把板凳翻过来,看那条腿。
他没说话,从柴堆里抽了块木片,削,削好了,塞进凳子腿底下,按了按,不晃了。
孩子站在旁边看,看完了说:“谢谢叔。”
阿砺“嗯”了一声,出去接着劈柴。
那孩子坐回板凳上,晃了晃,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不晃了。”
“谁修的。”
“那个不说话的叔。”
隔天下午,阿蘅在坡上给族里孩子讲苗,阿砺从旁边过,站住了。
“你们这土,”他说,“真能养活人?”
阿蘅抬头看他。
“能。”
“能养活多少。”
“看你怎么养。”
阿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柴刀往肩上一扛。
走了几步,回头:“那碗面,我明天还吃。”
“行。”
“我不白吃。”
“知道。”
那天晚上,阿砺把第二天要劈的柴,多劈了一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