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措辞——主语是“咒术师”，而“父母”只是被定语修饰的客体。

在他的认知架构里，“咒术师”这个身份覆盖了一切。

聊了这么多思维层面的事情，你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摸到了他意图的边缘。

今天比昨天更好，如果说昨天的他一直在无声地拒绝你，那么今天他就是在用分享观点来代替分享感受，用暴露想法来替代暴露软弱。

既然他愿意跟你聊天，你决定顺着这个话题再往下推一步。

于是你尝试进一步剖析他的想法。

“你认为普通人是寄生在咒术师身上吸血的麻烦存在，是么？”

啊，不好。

这话刚说出来，你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你的原意是用一个更直白的表达来归纳他刚才所有的论述，好让他意识到这套理论的极端之处。

但话说出口之后你才反应过来，这个措辞是多么的尖锐。

希望夏油杰并不会介意你对他父母的冒犯。

你正要开口补救，可让你没能想到、甚至还有些难以接受的是，夏油杰竟完全地赞同了你的想法。

“没错，你说得对。”

你准备好的补救句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夏油杰不但没有反驳你，甚至从表情上看，他仿佛还觉得你的概括非常精准。

“咒术师总是很忙、而且与危险相伴，正是因为这些普通人每日不停地在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咒灵。但凡他们能少抱怨一点、控制住自己的思维，我们都不至于忙到连休息都必须得时刻待命。”

听到这里，你随口敷衍了他一句。

“啊……是吗。”

你总算知道夏油杰的毛病出在哪里了。

在夏油杰的世界观里，咒术师已经和普通人不再属于同一个物种了。

他把咒术师单独拎了出来，当作更高级的、进化后的存在。而一切尚未成为咒术师的，包括他的父母和曾经的同学们，都是和他不属于同一个物种的低级存在。

夏油杰积极地出任务、保护着普通人，并非意味着你原以为的道德高尚。

他只是站在高处，怜悯地俯视着被他归类去了地下的凡人们。

保护，是因为他们有义务保护。

施与，是因为他们有资格施与。

这不是善良，这是义务。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建立在绝对自负之上的、不带感情的仁慈。

这家伙未免也太过傲慢了。

作为曾经的普通人——不对，你更正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你就是普通人。

你只是在梦里获得了咒力，但你的思维、你的价值观、你对世界的基本判断，依旧来自那个活在现实世界的普通人思维。

在你眼里，会冒犯人的咒术师和会做好事的普通人一样多，反之亦然。

所以你听得出来他这套理论的危险之处，也听得出来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你的心中悄悄生出了一丝反叛的心。

不是为了反驳而反驳，是因为你觉得如果不在这里提出一个反例，他这套理论就会在你面前没有经过任何检验地、继续完美地自洽下去。

而恰好，昨天发生的事刚好能成为你反驳他的理由。

“那妖怪呢？他们也不算普通人类吧，我觉得他们应该也是不会产生咒灵的。”

你状若随意地问道。

全世界只有你知道，这话的背后究竟经过了自己多少重的思考。

“他们不也能处理咒灵吗，而且看起来比我们做得轻松多了。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许多咒灵在被咒术师发现之前，就已经被类似他们一样的存在给提前处理掉了？”

夏油杰沉默了。

你趁他沉默的间隙，双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那是夏油妈妈出门前特意为他准备的，你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这无疑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咒灵在源源不断地产生，但能处理他们的咒术师只有我们这些人。每天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在诞生着数不尽的负面情绪，可咒术师的总数连普通人的零头都不到，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过畸形了。”

你说。

“你还年轻着呢，老想着把全世界的责任都背到自己身上做什么？还有就是不要浪费食物啊，记得把这个喝了。”

夏油杰再次露出了你之前见过的那个表情。

忧愁、焦虑、恶心、反胃，还有一点点的不情愿。

但这次不是对着咒灵球，而是对着你的话。

你意识到这两件事在他心里大概是同一种东西——都是他不愿意面对但无法反驳的事实。

“可能也许吧，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毕竟在我进入咒高之前，我确实也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咒灵。”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牛奶，又看了看你。

然后他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好了，不说这些了，先想想你今天到底想让我带你去哪玩吧。”

对哦，你差点就要被他给蒙混过去了！

你可不是来跟他讨论咒术师价值的，咒术师的大局观世界观什么的你完全不在意，你想知道并关心的明明只有夏油杰他一个人！

他还有个咒灵球在你手里没调伏呢！

不过，你现在已经完全错过了聊这个的时机。

从夏油杰的表现上看，他明显是被你戳中了些什么，这或许就是他昨天晚上一直在纠结的内容，而他现在不愿多谈。

你暂时放过了他。

虽然本心是想了解另一件事，但某种意义上，你现在误打误撞地踩中的这件事反而更为重要。

此时的你并不知晓，这番对话到底对夏油杰有着怎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