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何做到？”

“商队走南闯北，总能看到些幽都看不到的。东边丛阳县早被盐政勒得喘不过气状告无门；陈家妹妹告知城西锦绣阁的蜀锦突然断供，打听得西南商路不太平；茶队头目延老大也说西南关卡盘查严了许多，西南为彭家地盘，必是急了。”

“如何算计彭、柳听命上你的当？”他看着杜若的眼睛，神采奕奕，比文静时更耀眼。

“西南边陲的榆关县令写盐价状纸告上去，彭总督自会上报陛下，而柳家人向来跋扈，并不知旁支暗地里行此勾当，自以为是诬告不怕陛下查。那边彭氏县令的确未贪墨赈灾粮，不必维护反能坐实柳家构陷。”杜若抱胸托着下巴，侃侃而谈。

“如何善后？”楚昭衡不否定，只是有些地方尚不通畅。

“柳家旁支走的这批私盐恰好流到西南榆关彭党地盘，偏巧撞在虎口，榆关县令正直，上的折子必经彭总督才能呈报御前。”

“关于令州赈灾则是听茶队传来些彭县令的秘闻，但我无法去查只晓得确有其事，便命茶队在令州粮荒最甚、民怨沸腾时，以‘无名义商’身份秘密将一份品质上乘、低于市价的新粮‘捐赠’给令州县衙公仓，发现便是一纸留言‘代天安民，聊表寸心’。”

“县衙管理混乱，账实不符，公仓凭空多出一批无法溯源又价值不菲的粮食。”

楚昭衡看着杜若眉眼含笑、细细道来的模样，终于感到她如此之强大。

“柳皇后和太子哥哥那样的人怎会轻易上当？”

“我有茶队呢，只需让他们在令州民间散布两条真假参半的流言即可。譬如‘县令老爷将才发下来的好粮偷偷换成了霉米陈粮’，或是‘二舅在衙门当差，说库里堆着好些上等新粮，但不发动’。”

“等流言传进别处任职的户部官员耳中，便好办了。”杜若颇为得意地转过身来，却见楚昭衡站在阴影中不知想什么。

“户部本就对彭家不满，闻讯自会突袭，彭县令只能百口莫辩。这份‘义粮’也只能被推测为‘由贪墨的赈灾粮款私自购入’，意图牟利，只等有心人通风报信。”楚昭衡静静说罢，她实在是……天赋异禀。

“是太子哥哥手底下的人上奏‘令州县令贪墨赈灾粮、鱼肉百姓’。无论如何，父皇一定会彻查。”楚昭衡仔细捋清，连彭、柳也无法避免“灯下黑”，且骄兵必败，他们对自己知根知底，却不清楚江家大小姐的实力。

杜若莞尔一笑，看着他如此沉默却莫名，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却不为所动？

楚昭衡努力平复心情，从阴影中走过来捧着杜若的脸——她笑得那样甜，与方才“炫耀”杰作的阳谋家判若两人，她还有多少深藏的东西不曾展露？

杜若咬咬嘴皮子眼睛瞟向别处：“我这是救百姓于水火，既然各有隐弊那便一同丢人现眼，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皆不算哑巴亏，顺妃娘娘不……”

“为何不称母妃？”楚昭衡打断，盯紧她的大眼睛，手上力道不经意重了些。

“我……不常见到母妃，还未习惯。”顺妃娘娘那样温柔，因着朔州案被禁足，定少不了听奚落，算为她出一口气。

听到解释却被刺痛，楚昭衡抿唇，被噎得无话可说。

顿了片刻后他扶着杜若的肩膀，注视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你是我的人。”他想说的是……是什么呢？委屈你了，没能让你从旭王府中门抬进来。

“晓得了。你去朔州可有变故？我听闻工部是母妃表亲，朝堂如何议论你的？”

“无妨，父皇定性不牵连母妃，我为义举但涉及朝堂内部贪腐不宜昭告天下，父皇赐了私谕褒奖。抱歉，一句话未留一封信不回，让你担心，我以后再不走了。”楚昭衡拥她入怀，心酸不已。

杜若点点头，没事便好，朔州案牵连甚广，往城郊公主别苑去时听到些闲言碎语，转念一想他出生入死搏来这些功名，以后便放下再不离开幽都？

“你日后不涉公事？”

“不，只一件正事。”

“差事分公私，轮到你还分正反？”杜若探出头来不解，他说话总是很怪异。

“自然，成家立业，修齐治平，我尚需安内宅。”

杜若听完这话却是笑出声，多虑，旭王府内宅相当安宁。

“你不是说猜对了什么都依我？”他想起些正事。

“是你猜对了什么都依我！我饿了，想吃点心。”杜若抵赖，怎能是依你？依我！

“依你。”

月上柳梢头。

半刻过去，杜若还没吃完他买来的糕点，楚昭衡坐在一旁看不下去，伸手帮她拍拍胸脯顺气：“慢点。”

“自然晓得，你该将手拿开。”杜若一手捏着绿豆糕一手抱着清补凉，真好啊，今年五里坊新上的凉饮百喝不腻，还有人愿意专程去买鲜的。

“不急，你慢慢吃点——心。”他托着脸，说话时伸出修长手指钻进杜若衣襟，沿薄薄一层绸衫的弧度滑下。

“放肆！”杜若掷下清补凉饮跳开，直直溅起一道水花又落回案上。

“入夜了，我有件正事要与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