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着包走出站口，远远就看见原野站在一块路牌下面，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大字：
【欢迎林弥。】
旁边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机械鸟。
林弥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笑得差点弯下腰。
“你干什么啊！”
原野举着牌子，一脸得意。
“怕你找不到我。”
“你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儿，我还能看不见？”
“那可不一定。”
林弥走过去，伸手把牌子拿下来。
“这鸟谁画的？”
“我。”
“画得真丑。”
“你就说像不像阿慢吧。”
林弥仔细看了一眼。
“……还真有点像。”
两个人笑成一团。
原野帮她接过背包，刚一上手，整个人往下一沉。
“你带了什么？”
“衣服，工具，还有一点吃的。”
“你这是搬家？”
“我已经删掉很多东西了！”
原野把包背到肩上，龇牙咧嘴地走了两步。
“岑昼怎么让你带这么重？”
“他让我少带，是我自己非要带。”
原野看了她一眼。
“那你挺有主见。”
“谢谢。”
“下次别这么有主见了。”
林弥笑得不行。
西部平原跟温室城很不一样。
这里没有高大的温室顶棚，也没有密密麻麻的修理铺。房屋大多建得低矮，屋顶用耐风材料固定，街道两旁种着成片的耐旱植物。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地，风吹过时，草叶一层层伏下去，像有人在地上轻轻推了一把。
林弥第一次在这里看见真正成片的风铃草。
它们长在道路两旁，花朵细小，颜色从浅紫到深蓝都有。风一吹，花茎轻轻摇晃，远远看过去，像一大片会动的云。
她站在路边，看得忘了走路。
原野回头。
“怎么了？”
“好漂亮。”
“这才哪儿到哪儿。”原野笑着说，“明天带你去观测步道，那边更多。”
林弥拿出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拍完以后，她又给岑昼发了一张。
【到了。】
【原野接到我了。】
【这里的花特别漂亮。】
岑昼很快回复。
【收到。】
【先吃饭，晚上早点休息。】
林弥看着消息，忍不住笑。
原野凑过来看了一眼。
“岑昼？”
“嗯。”
“他说什么？”
“让我吃饭睡觉。”
原野一脸了然。
“果然。”
林弥把终端收起来。
“你怎么也这个表情？”
“因为许医生也这么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原野带她去住处放下行李。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有一张桌子，床上铺着新洗过的被褥，角落里还放着一盆小小的风铃草。
林弥一进门就看见了。
“这个也是给我的？”
原野点头。
“嗯。”
“你种的？”
“许医生帮忙挑的。”
“我就知道。”
原野立刻不服气。
“盆是我买的！”
林弥笑着把花盆摆到窗边。
“谢谢。”
原野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忙碌碌，忽然问：“你一个人过来，岑昼真没跟着？”
“没有。”
“他放心？”
“应该吧。”
原野想了想。
“那你挺厉害。”
林弥回头。
“为什么？”
“我第一次自己去温室城的时候，许医生差点把整个医疗组都派给我。”
林弥笑了。
“后来呢？”
“后来我跟她说，我只是去买零件，不是去打仗。”
“她怎么说？”
“她说，买零件也可能出意外。”
林弥笑得趴在桌上。
原野也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你这次出来，感觉怎么样？”
林弥想了想。
“挺好的。”
“没什么不习惯？”
“有一点。”
“什么？”
“今天车晚点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想问岑昼怎么办。”
原野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自己去服务台问了。”
“这不挺好。”
“嗯。”
林弥笑了笑。
“我发现其实很多事也没那么难。”
原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那你以后还想自己出来吗？”
“想啊。”
“去哪儿？”
林弥想了想。
“还没决定。”
原野笑了。
“那慢慢想。”
晚饭是在许长宁的住处吃的。
许长宁听说林弥到了，特意提前结束工作，做了一桌简单的饭菜。慢山也来了，巨大的身体趴在院子外面，脑袋从窗边探进来，差点把窗框挤歪。
林弥一看见它，立刻跑过去。
“慢山！”
慢山慢慢抬头。
“林……弥。”
“我来啦！”
“看……见……了。”
林弥笑着摸了摸它的鼻子。
“你最近怎么样？”
慢山想了很久。
“还……行。”
原野在旁边补充：“它最近每天都去草地晒太阳。”
慢山慢慢点头。
“暖……和。”
林弥笑了。
吃饭的时候，许长宁问起她一路上的情况。
林弥把车晚点、修行李箱、遇见小孩的事情讲了一遍。许长宁听完，点了点头。
“处理得不错。”
林弥有些得意。
“我也觉得。”
许长宁看了她一眼。
“不过下次遇到车辆延误，最好提前确认后续换乘安排，不要等到广播通知才行动。”
林弥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跟岑昼一样。”
原野在旁边笑得不行。
许长宁也笑了。
“因为我们都不想接到你们的紧急求助。”
林弥低头扒饭。
“知道啦。”
饭后，原野带她去院子外面看星星。
西部平原的夜空很干净。
没有温室城上方的透光顶棚，也没有太多高大的建筑遮挡，抬头就能看见大片星星。远处的草地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生物的叫声。
林弥坐在慢山背上，抱着膝盖，看了很久。
原野坐在旁边，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弥愣了一下。
“怎么今天都问我这个？”
“谁还问了？”
“车站一个小孩。”
“你怎么回答的？”
“说可能当维修工。”
原野想了想。
“也挺适合你。”
“是吗？”
“嗯。你会修东西，也会跟人打交道。”
林弥笑了。
“你这话听着像在夸我。”
“本来就是。”
她抬头看着星星，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我还想去很多地方。”
“比如？”
“北线的新桥建好以后，我想再去看看。还有更远的地方，我都没去过。”
原野点头。
“那就去。”
“可我又觉得，温室城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那就做完再去。”
“有些事可能永远做不完。”
原野想了想。
“那就回来接着做。”
林弥转头看他。
原野一脸理所当然。
“又没人规定，出去以后就不能回来。”
林弥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也是。”
慢山趴在地上，慢慢补充：“可……以……回……来。”
林弥低头摸了摸它的背。
“嗯。”
她拿出终端，拍了一张夜空。
照片里，星星密密麻麻，远处的草地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她看了半天，觉得拍得不太好，却还是发给了岑昼。
【这里的星星特别多。】
过了一会儿，岑昼回复。
【看到了。】
【今天累不累？】
林弥想了想。
【有一点。】
【但特别开心。】
岑昼回复：
【那就早点睡。】
林弥笑着回：
【知道啦。】
她正准备收起终端，岑昼又发来一条消息。
【家里的烤箱今天又坏了。】
林弥愣住。
【啊？】
【严重吗？】
【不严重。】
【灰尾在修。】
林弥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
原野转头看她。
“怎么了？”
“我家的烤箱又坏了。”
“那怎么办？”
“灰尾在修。”
原野想了想。
“那应该没事。”
林弥笑得不行。
她低头给岑昼回复：
【让灰尾别把蘑菇种进烤箱里。】
岑昼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林弥把终端收起来，重新抬头看向夜空。
她忽然觉得，自己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了不起的。
只是坐了一天车，遇到一点小麻烦，自己想办法解决，然后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见到了想见的人。
可她又觉得，这一天值得记很久。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终于知道，自己可以一个人走很远。
也知道走远以后，仍然有人等她回去。
慢山在下面慢慢动了动。
“冷……不……冷？”
林弥低头。
“不冷。”
“要……不……要……回……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再坐五分钟。”
慢山慢慢点头。
“好。”
原野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你们两个可真能熬。”
林弥笑着靠在慢山背上。
夜风吹过草地，远处的风铃草轻轻摇晃。
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风声。
然后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写旅行日记。
她赶紧从包里翻出笔记本，借着终端的光，在第一页后面补了一行。
【第一天：车晚点两小时，修好一个行李箱，见到了原野和慢山。】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
【这里的星星很多。】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
原野凑过来。
“写什么呢？”
“日记。”
“给我看看。”
“不给。”
“为什么？”
“因为你会笑我。”
原野立刻保证：“我不笑。”
林弥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就笑了。”
“那是刚才。”
“现在也不给。”
原野叹了口气。
“行吧。”
他转头看向远处，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明天想去哪儿？”
林弥想都没想。
“看风铃草。”
“后天呢？”
“去旧气象塔。”
“大后天？”
林弥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
原野笑了。
“那明天再想。”
林弥也笑起来。
“好。”
慢山慢慢站起身。
“回……家……了。”
林弥和原野赶紧抓稳。
巨大的身影在夜色里缓缓移动，朝着远处亮着灯的住处走去。
林弥坐在慢山背上，忽然觉得自己像小时候一样，又被一只巨大的怪物背着回家。
只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害怕才不肯下来。
她只是觉得，坐在这里看星星，真的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