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第一次提出要独自去西部平原的时候,岑昼正在修一只烧坏的电水壶。
“我想去原野那里住几天。”
“嗯。”
“可能五天,也可能七天。”
“嗯。”
“我自己去。”
岑昼手里的螺丝刀停了。
林弥原本坐在桌边剥橘子,看见他的反应,立刻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做好了跟他讲道理的准备。
结果岑昼只问:“怎么去?”
“坐西线运输车,到石脊站换乘平原接驳车。原野说会在站口等我。”
“什么时候走?”
“下周二。”
“车票订了吗?”
“还没。”
“返程呢?”
“还没定。”
岑昼把电水壶放到一边,擦了擦手。
“先把行程发给我。”
林弥等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订票。”
“没了?”
“还有什么?”
林弥狐疑地看着他:“你不反对?”
“为什么反对?”
“因为我要自己去啊。”
岑昼看了她一眼:“你十七岁了。”
“你以前不是说十七岁也要写作业吗?”
“出门和写作业不冲突。”
林弥被噎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说辞,包括西线运输网络的安全评级、沿途补给站的位置、最近三个月的天气情况,以及自己已经参加过多少次城外任务。为了防止岑昼不同意,她甚至还找阿留帮忙核对了行程。
结果对方根本没给她发挥的机会。
“你真的不担心?”
“担心。”
“那你还让我去?”
岑昼重新拿起螺丝刀。
“担心和不让你去,是两回事。”
林弥坐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这句话,忽然有点不高兴。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大了,就不想管我了?”
岑昼抬头看她。
“你希望我管?”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林弥自己也说不清。
她低头剥开第二个橘子,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至少应该问问我为什么想去。”
岑昼放下螺丝刀,认真配合:“为什么想去?”
林弥一下高兴了。
“原野说西部平原的风铃草开了!而且他们那边新修了一条观测步道,可以一直走到旧气象塔。我还想去看看慢山,它上次给我刻的石板特别漂亮,我答应过要去找它。”
“嗯。”
“还有许医生说,小雨最近的恢复评估需要参考不同环境下的辅助设备参数。原野那边正好有一套适合野外移动的设备,我可以顺便把公开的技术资料带回来。”
岑昼点头:“最后这个不需要你专程去,资料可以传输。”
“我知道。”林弥理直气壮,“所以主要还是去玩。”
岑昼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好玩。”
林弥也笑起来。
她把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
“奖励你的。”
岑昼低头看了一眼。
“手洗了吗?”
林弥的笑容顿时垮了。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
出发前一天,林弥发现自己低估了独自旅行的难度。
倒不是路线复杂,也不是车票难订,而是她的家人实在太多。
芽冬给她准备了一包驱虫香草,叮嘱她晚上露营时挂在帐篷外面。石叔送来一只厚得离谱的坐垫,说平原晚上地凉。灰尾则拿来一套便携维修工具,里面从螺丝刀到应急电源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卷防水胶带。
林弥把东西摊在地上,盯着那个越来越鼓的背包。
“我去七天,不是去开荒。”
灰尾正在往工具袋里塞最后一把扳手,头也不抬:“万一车坏了呢?”
“车坏了有维修人员。”
“万一维修人员的工具也坏了呢?”
“那我就坐下一班车!”
灰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把最大的那把扳手拿了出来。
芽冬站在旁边检查她的衣服。
“夜间保暖层带了吗?”
“带了。”
“防雨外套?”
“带了。”
“备用袜子?”
“带了三双。”
“帽子?”
林弥从包里翻出一顶帽子,扣到头上。
“带了!”
芽冬这才满意。
石叔坐在门口,慢慢补充:“水……要……够。”
“知道。”
“别……乱……跑。”
“知道。”
“天……黑……之前……”
“回住处!”林弥接上它的话,笑得不行,“石叔,我都能背了。”
石叔慢慢点头。
“那……就……好。”
阿慢站在窗台上,看着地上堆成小山的东西,忽然宣布:“我也要去。”
林弥抬头:“你去干什么?”
“保护你。”
“你保护我?”
“当然!”
“上次你去西线送信,差点被一阵风吹进沟里。”
阿慢立刻反驳:“那是意外!”
“而且你还有工作。”
“可以请假。”
“谁批准?”
阿慢沉默两秒,转头看向岑昼。
岑昼正在检查林弥的备用终端,闻言抬头:“不批准。”
阿慢气得翅膀都炸开了。
“为什么!”
“你明天有三封信要送。”
“可以后天送!”
“其中一封是医疗物资调配确认函。”
阿慢瞬间安静下来。
它低头琢磨了一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说:“那你回来给我带礼物。”
林弥笑着答应。
等所有人终于离开,已经快晚上十点。
林弥把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删掉两件不必要的工具,留下灰尾送的应急电源,又把石叔的坐垫放在最上面。坐垫太厚,背包怎么也拉不上拉链,她折腾了半天,只好把它抱去客厅。
“岑昼。”
“嗯?”
“这个怎么办?”
岑昼看了一眼。
“可以不带。”
“可是石叔送的。”
“它不会介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自己也知道太大了。”
林弥愣了一下,笑得趴在沙发上。
最后她给石叔发了条消息,说明坐垫实在装不下,打算留在新小屋里当靠垫。
石叔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好。】
下面还有一句:
【下次……做……小……一点。】
林弥看着那句话,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把坐垫放到椅子上,坐上去试了试。
确实舒服。
第二天早上六点,岑昼把她送到西线车站。
天还没完全亮,站台上的灯亮着,运输车已经开始装载行李。车厢里有不少去西部平原工作的旅客,几只机械体正在帮忙搬运物资,广播里反复提醒乘客确认自己的座位和随身物品。
林弥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前。
岑昼把她的车票和行程表又核对了一遍。
“石脊站换乘,接驳车是下午两点四十。”
“知道。”
“如果接驳车取消,先去站内服务处,不要自己找陌生车辆。”
“知道。”
“终端每天保持一次联络。没信号的路段提前告诉我。”
“知道。”
“备用电源放在侧袋。”
林弥忍不住笑:“你刚才不是说让我自己去吗?”
“是。”
“那你怎么还说这么多?”
“因为你还没上车。”
林弥被他逗笑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又停住。
“岑昼。”
“嗯?”
“你真的不跟我去?”
“这次不去。”
“那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工作,修东西,做饭。”
“还有呢?”
“等你回来。”
林弥低头笑了笑。
她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离开温室城,也不是第一次坐长途运输车。但过去每次出远门,身边总有岑昼,或者阿留,或者其他熟悉的人。
这一次,她要自己换车,自己找住处,自己决定每天去哪里。
想到这里,她既兴奋,又有一点说不出的紧张。
岑昼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背包上的肩带调紧了一点。
“林弥。”
“嗯?”
“路上遇到问题,先找工作人员。需要帮忙就联系我。”
她点头。
“好。”
“如果想提前回来,也可以。”
“我才不会提前回来呢。”
“那就玩够再回来。”
林弥笑了。
她伸手抱了抱他。
“我走啦。”
“嗯。”
“七天以后见。”
“七天以后见。”
广播开始催促检票。
林弥松开手,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
岑昼还站在原地。
她冲他挥手。
“拜拜!”
岑昼也抬起手。
“路上小心。”
林弥笑着跑进检票口。
运输车缓缓驶出温室城时,她趴在窗边,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往后退。
花店的招牌从远处掠过,修理铺的屋顶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白门的外墙很快消失在建筑后面。
林弥拿出终端,给岑昼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发啦。】
岑昼很快回复。
【看见了。】
林弥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
她把终端收起来,靠在椅背上。
车厢里很安静。
前排有个长着短角的小孩正趴在窗边数路灯,旁边的家长提醒它别把脸贴到玻璃上。过道另一侧,一只年纪很大的机械体正在翻看纸质地图,翻得哗啦哗啦响。
林弥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趟旅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有趣。
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第一次自己出远门。】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背包有点重。】
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开始认真看窗外。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停在第一处补给站。
林弥下车买水,顺便去洗手间。回来时,她发现自己的座位旁边多了一只小小的机械兽,正抱着她的背包带子不肯松手。
她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机械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个扣子好看。”
林弥低头一看。
是灰尾送她的那枚金属背包扣。
“谢谢。”
“哪里买的?”
“朋友做的。”
“能拆下来看看吗?”
林弥想了想,蹲下来。
“可以看,但不能拆。我还要用它。”
机械兽有些失望,却还是乖乖松开了爪子。
它的家长从后面赶过来,连声道歉。
林弥笑着摆手。
“没关系。”
机械兽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枚扣子。
“你朋友真厉害。”
林弥低头摸了摸背包扣,忍不住笑。
“是挺厉害的。”
下午两点,运输车准时到达石脊站。
林弥按照行程表找到接驳车候车区,却发现电子屏上显示:
【西部平原北线接驳车因道路临时检修,预计延误九十分钟。】
她站在屏幕前,愣了几秒。
然后拿出终端,给原野发消息。
【车晚点了。】
原野秒回。
【我知道!】
【我已经到站口了。】
林弥一愣。
【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怕你找不到路。】
【我又不是三岁。】
【你上次在温室城还走错过一次路。】
林弥盯着屏幕。
【那是因为灰尾把路标拆了!】
原野发来一串笑脸。
林弥气得把终端收起来。
她本来打算在候车区等,结果广播又通知,接驳车的检修时间可能进一步延长。工作人员建议前往西部平原的乘客到服务台登记,统一安排后续换乘。
林弥排队登记完,发现前面有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旅客正在跟工作人员沟通。
对方的行李很多,其中一只箱子坏了轮子,拖起来特别费劲。两个孩子年纪不大,一个抱着水壶,一个抱着毯子,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林弥看了一会儿,走过去问:“需要帮忙吗?”
那位旅客愣了一下。
“可以吗?”
“可以。”
林弥帮忙把坏掉的箱子搬到旁边,检查了一下轮轴。
轮子没有完全坏,只是固定件松脱了。
她从背包侧袋里翻出灰尾送的便携工具,找了个合适的扳手,把固定件重新拧紧,又用备用卡扣做了简单加固。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那位旅客看得目瞪口呆。
“你还会修这个?”
林弥把工具收好。
“会一点。”
“太谢谢你了。”
“没事。”
旁边的小孩忽然问:“姐姐,你是维修工吗?”
林弥想了想。
“还不是。”
“那你以后想当维修工吗?”
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以前还真没认真想过。
她会修东西,会整理旧资料,会跟着岑昼跑外勤,也喜欢去不同的地方看看。可要说以后到底做什么,她其实还没完全想好。
她笑了笑。
“可能吧。”
小孩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你一定会很厉害。”
林弥忍不住笑。
“谢谢。”
接驳车最终延误了两个小时。
等林弥到达西部平原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