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蹲在旁边，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轻轻拍了拍背。

「对不起。」他内疚地说。

可赤盏伦正狂吐不止，没空理他。

等她吐得眼睛都浮现出了血丝，才缓缓抬头：「我要是有孩子的话都要被你颠出来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止水脸红了一下，掏出手帕擦掉她嘴边的涎水。

「我刚才掐你那么用力你就没想过慢一点吗？」

止水沉默。

「……我以为你让我快一点。」

赤盏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和震惊。

「……」

「……」

好像确实没有任何一种正常的交流逻辑能够得出这个结论。

她低头：「……草。」

「怎么了？」

「鱼在吃。」

吃什么？

止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刚刚她的呕吐物坠落的地方，一群黑压压的鱼推推搡搡，张着嘴争抢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

「……」

「它们为什么会吃啊？」

「鱼好像本来就什么都吃。」

赤盏伦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那我们平时吃的鱼不会就是吃呕吐物长大的吧？」

「应该不是吧……」

「什么叫应该不是？那我等下还要不要吃鱼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群鱼还在那里嗷嗷猛吃。

「呕……」

数量丰沛的鱼群引来了数量更多的海鸥，突然一坨白色的东西啪地落在旁边木板上。

两个人同时抬头，沉默。

「走。」赤盏伦拉着止水拔腿就跑。

「你没事了？」

「快走！鸟要拉屎了！」

两个人一头钻进码头旁边的鱼市，躲到棚子底下。头顶终于没有海鸥了，脚下却湿漉漉的，到处都是水，鲜鱼在木盆里扑腾，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这里不止卖鲜鱼，大部分摊子都能现点现做，餐桌和条凳乱七八糟地挤在摊位旁边。潮湿嘈杂的空气里，裹着海风和炭火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卖扇贝的老板憋足了劲吆喝：「蒜蓉扇贝哎！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个个肉厚，个个鲜甜！粉丝垫底，蒜蓉铺满，汤汁莫浪费，最后一口泡饭吃！十个一盘，十个一盘，今天吃了明天还来哎——」

卖烤鱿鱼的老板憋足了劲吆喝：「大鱿鱼哎——铁板大鱿鱼！刷酱撒料，滋啦一声香半条街！香的很哟——小哥莫走那么快嘛，鼻子都闻到了嘴巴还装啥子哦！来一串噻！」

卖烤青花鱼的老板憋足了劲吆喝：「烤鱼！烤鱼！现杀现烤的鱼哎——外头焦焦的，里头嫩生生的！麻的辣的香的都有！一个人吃一条刚刚好，两个人吃一条要打架哦！」

最响亮的一嗓子却从右边杀出来：「虾子哎！大虾子哎！虾子哎！比你男人还大只的虾子哎——！」

赤盏伦的肩膀一抖，止水噗地笑了：「这边人的叫卖很有特色。」

老板见有客人停下立刻抓起一只大虾展示：「美女看一看看一看！又大又甜的虾子哎！活蹦乱跳！早上还在海里头横起走，下午就来陪你喝酒喽！」

「虾在海里是横着走的吗？」赤盏伦戳了戳那大虾的腿。

「管它咋个走嘛，美女你看这——」

虾啪地弹出去。

「……」

老板：「……你看，新鲜不新鲜，这个精神头！比我儿子上学都有精神！」

两个人还没走出几步，前面的吆喝声已经把虾老板盖了过去：「大生蚝哎——看一看瞧一瞧这个大生蚝——！才出水的一眼眼，肥嘟嘟的一坨坨，白嫩嫩的一片片——」

「男人吃了有精神，女人吃了笑眯眯！娃娃吃了长高高，老人吃了腿脚好！」

「商人吃了赚大钱，学生吃了不挂科，夫妻吃了不吵架，单身吃了有人爱，失恋吃了忘得快……」老板越喊越起劲儿。

「忍者吃了有力气，下忍吃了升中忍，中忍吃了升上忍，上忍吃了当火影哎————」

赤盏伦也忍不住笑了，推推止水低声说：「这个生蚝管得也太宽了。」

「来嘛来嘛，那边的小两口莫走！男娃长得俊，女娃长得俏，一人吃一个，明年抱俩娃哎————」

赤盏伦脚步一顿，眼睛一斜：「……我们不是小两口。」

止水低头憋笑。

「哎呀是不是有啥子要紧嘛，来都来了，尝一下下嘛！」

老板手里的蚝刀咔嚓一撬，雪白的蚝肉还浸着汁水，已经递到了两人面前。

「才开的，新鲜得很！尝尝嘛不要钱！」

止水接过来递给赤盏伦，她摆了摆手，于是止水将蚝壳抵在自己嘴唇上，一仰头，软嫩的蚝肉裹挟着大海的清甜滑进口腔，确实新鲜，确实好吃。

「怎么样，你可以当火影了吗？」

止水咽下嘴里的生蚝，认真感受了一下。

「好像还差一点。」

「那就是虚假宣传！」

生蚝摊老板耳朵尖得很，立马接过话头：「一个哪够嘛！上忍吃一个，当火影起码吃三十个噻！」

「喂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那个是试吃嘛！」

止水笑道：「那就来三十个。」

赤盏伦转头：「你真要当火影啊？」

「吃吃看嘛。」

老板一听来了生意，顿时喜上眉梢，招呼他们往棚子底下坐：「坐坐坐！海边这个位置最好，风吹起安逸得很！三十个马上来！」然后就开开心心撬生蚝去了。

摊子后面支了几张矮桌，桌腿被海水泡得发黑，赤盏伦挑了靠海的一张坐下，止水又转身去其他摊子买了一个椰青和一碟烤馍片回来。

「来你先喝点这个。」

赤盏伦接过那个被削成帐篷形状的椰青，止水看着她将干燥紧绷的嘴凑到吸管上。几口清润香甜的椰汁下肚，她紧拧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这个时候老板也端上来满满一盘生蚝。青灰色的蚝壳铺在碎冰上，边缘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海藻和砂石。撬开那一面的蚝肉却白生生的，团在自己的清亮汁水里，随着盘子落桌轻轻颤了颤。

老板的另一只手放下一碟柚子醋，一碟辣酱，一碟小葱：「蘸起吃嘛！不蘸也鲜，蘸了更鲜！」

说完他擦了擦手，神神秘秘蹲下来，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灰扑扑的青色坛子：「还有个好东西，一般外地人我都不给。」

「什么东西？」

「蚝酒。」

赤盏伦刚拿起来的馍片停在嘴边：「……什么酒？」

「蚝酒噻。」

「生蚝泡的？」

「哪能直接泡嘛！蚝汁、米、海盐一道发酵，祖传的。」

老板拍开泥封，一线清亮的浅金色从坛中倒出，少量细小的碎末在杯底飞旋沉淀。酒香和米香里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楚的咸鲜气。

止水很给面子地喝了一大口，竖起了大拇指：「确实是好酒！」

赤盏伦迟疑地盯了一会面前的酒，也小小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陷入了沉思，几秒后对着那杯酒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酒液下肚，她舒服地往后靠了靠，双手习惯性地在身上摸索寻找，忽然一愣，像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什么。

止水看着她窘迫的双手，顿时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拿出烟盒：「在找这个吧？」

赤盏伦眼睛亮了亮，但是没有伸手。

「拿去吧，只能抽一根。」止水从里面取出一根，捏着烟尾，烟蒂朝外。

赤盏伦依然没有伸手，但她站了起来，双手撑住桌子上半个身子往前探。

止水看着她小小的头颅凑过来，仿佛在看见海里的鱼儿靠近鱼钩，而赤盏伦的嘴唇正在靠近自己的手指，忽然一摆尾，轻巧迅速地叼走鱼钩上的饵食——香烟已经夹在她两片薄薄的嘴唇里。

啊。

赤盏伦没有坐回去，依然撑着身子趴在桌上，懒洋洋地垂着眼，嘴里叼的那根烟动了动。

止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手指上仿佛还留着她凉丝丝的吐息。

「喂，火机。」

他终于听见赤盏伦在说什么，他低头拿出藏在烟盒里的打火机，橘黄色的火焰噼啪一声，赤盏伦叼着烟坐回椅子里，把一缕不听话的头发拨到耳后。刚出口的烟雾被海风扯散，薄薄一层从她脸前飘过去。

在烟雾里，她青白的脸颊被夕阳染上暖洋洋的金色，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她的面容逐渐变得柔软起来，两片薄薄的嘴巴朝两边咧开，像是在微笑，微微鼓起的两颊仿佛寿司上面雪白的鳕鱼肉。

……鳕鱼肉？为什么。

止水强迫自己回神，拿起一个生蚝沾了柚子醋和辣酱，可是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赤盏伦笼罩在水雾里的脸上，他嘴里咀嚼着鲜甜凉滑的蚝肉，眼睛看着赤盏伦像生蚝一样柔软潮湿的面颊。

奶油般的蚝肉呲溜一下滑进肚子里。

「好吃吗？」

「好吃，你也吃啊。」止水嘴里嚼着生蚝，含糊地说。

赤盏伦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生蚝，她大概还是忘不了刚才码头下面那群鱼，盯着雪白的蚝肉看了好一会儿，才仰起头送进嘴里。

「怎么样？」

她没说话，慢吞吞嚼了两下，又伸手去拿第二个。

看来是好吃。

止水笑了一声，又朝老板要了一杯蚝酒。

太阳已经快落到海平面上了。鱼市却比刚才更加热闹，摊子前陆陆续续点起灯，炭火上冒出的白烟混进傍晚潮湿的空气里。桌上的生蚝已经吃掉大半，灰绿色的空壳凌乱地堆在一旁。

赤盏伦吃了两个便停下来，叼着已经熄灭的半根烟靠在椅背上。她几乎没怎么抽那根烟，任凭海风把燃烧到一半的火星吹灭。

「没想到你答应得这么爽快呢？」止水端起第三杯酒喝了一口。

「戒烟又不难。」她伸了个懒腰，扔掉掉了烟，「其实我以为你会提一些别的要求……比如和你交往什么的。」

止水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那要试试看吗？」

「……你喝醉了，止水。」她露出一个苍凉勉强的笑容。

「那简直是倒反天罡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合伦理啊，我们之前是上下级啊上下级。」

「上下级交往就是□□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被想讲出来的话语噎住了。

「没有这么简单，止水。」她最后只这么说。

她站起来，把手搭在止水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前辈正在劝诫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等你恢复记忆以后，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然后她起身往前面的摊子去了。

止水没有跟上去。

他仍旧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蚝酒，看着赤盏伦的背影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

恢复记忆啊。

止水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浅金色的酒。

我确实恢复记忆了，阿伦。

很多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