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装睡。
故意闭起双眼,拒绝沟通,拒绝面对。
蓝忘机在榻边缓缓坐下,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魏婴,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
榻上的身形微微一僵,却依旧没有转身,也没有睁眼。
“你在躲我,也在躲孩子,躲周遭所有的热闹。”蓝忘机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对方耳中,“从产后第二周开始,你便日渐沉默,眼底光彩不复存在,对万事万物都失了兴致。你一遍遍说着没事,可你的状态,骗得了旁人,骗不了我。”
长久以来积攒的疑虑、担忧、不安,在此刻尽数道出。
空气瞬间凝滞。
魏无羡闭着眼,心口一阵发慌,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的被褥。
还是被看穿了。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以为温和的态度、乖巧的模样,能掩去所有晦暗。可朝夕相伴数百年的人,早已将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刻在心底,哪怕细微的变化,也难逃对方的眼睛。
沉默许久,他终于缓缓睁开眼,却依旧没有转身,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真的只是累了……蓝湛,你别多想好不好?”
“累?”蓝忘机微微俯身,视线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语气添了几分焦灼,“身体的累,灵力、汤药皆可调养。可你是心倦,是把自己关了起来。魏婴,究竟在害怕什么,在难受什么,告诉我。”
“我没有……”魏无羡低声辩驳,话语却软弱无力。
“是吗?”蓝忘机轻叹一声,“你不敢靠近孩子,不愿与人深谈,对从前喜爱的事物尽数疏离,整日独处发呆,夜夜辗转难眠。这些,也只是‘累’吗?”
一连串的问话,层层剥开他的伪装,让他无处遁形。
魏无羡只觉得鼻尖发酸,心底的慌乱、愧疚、自卑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他不敢转身面对那双清澈又满是担忧的眼眸,害怕自己眼底的荒芜、脆弱、阴暗被彻底窥见。
“我就是不习惯……”他胡乱找着借口,声音微微发颤,“一下子多了个孩子,院里日日热闹,我一时适应不来而已。等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又是一句敷衍的托词。
蓝忘机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
他知道,对方依旧不愿坦诚。心底的枷锁太深,羞耻感、负罪感、自我否定,让他宁愿独自硬扛,也不肯将伤口展露出来。
两人近在咫尺,一榻之隔,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咫尺天涯,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蓝忘机没有再继续追问。他明白,逼得太紧,只会让对方愈发封闭自我。
他伸出手,隔着薄薄的锦被,轻轻抚过魏无羡的脊背。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过去,温柔而坚定。
“我不逼你。”他放缓语气,声音温柔得如同晚风,“但你要记得,无论是什么难处,什么苦楚,我都在这里。你可以躲,可以沉默,可以慢慢消化,但不要一个人硬撑。”
“房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也永远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起身轻步退出内室,将空间留给他独处。
屋内重归安静。
魏无羡缓缓转过身,望着空无一人的门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眼眶瞬间又热了。
蓝忘机的体谅、温柔、包容,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让他愈发愧疚。
他辜负了这份守护,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明明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爱人、最乖巧的孩子、最温暖的亲友,却偏偏困在自己的心魔里,日渐沉沦。
他想走出来,想变回从前那个鲜活爱笑的自己,想坦然拥抱孩子,想融入这份圆满。
可心底的寒冰牢牢冻结,荒芜寸草不生。他拼尽全力挣扎,却只是在泥沼里越陷越深。
白日里,他继续用乖巧温顺做铠甲,应对往来众人;独处时,便任由低落与绝望吞噬自身。
蓝忘机不再直白追问,却从未放松留意。他默默观察、默默守护,悄悄调整周遭一切,尽量减少喧闹,避免刺激魏无羡的情绪。对外,他不动声色地挡下众人多余的问询,只说魏无羡性情倦怠,喜静不喜闹。
所有人依旧被蒙在鼓里,唯有蓝忘机,独自守着这份隐忧,日夜焦灼。
试探碰壁,沟通受阻,高墙难破。
抑郁的阴霾依旧笼罩,两人之间的疏离感日渐深重。
这场无声的拉锯,还在继续。而魏无羡封闭的心门,依旧紧闭,不见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