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蓝忘机始终半睡半醒。身侧之人翻来覆去的动静、绵长的叹息，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低落气息，分分秒秒揪着他的心。他已然确定魏无羡心绪郁结，却苦于摸不透根由，更不知该如何叩开那扇紧闭的心门。

天色微明，魏无羡率先睁开眼。

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倦怠与空洞，昨夜偷偷泛红的眼尾，被他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悄悄遮掩。眼角余光瞥见身侧睁眼的蓝忘机，心头微微一紧。

他清楚，这人已经起了疑心。

连日来的沉默、回避、失彩的眸光，终究没能藏得滴水不漏。

若是从前，被蓝忘机这般留意、追问，他或许会顺势撒娇诉苦。可如今心底积满灰暗、自卑与愧疚，他只觉得难堪又惶恐。他不愿将自己狼狈、阴郁、连亲生骨肉都无法亲近的模样摊开在爱人眼前，更不愿说出那些充斥着自我否定的阴暗心绪。

于是唯一的选择，便是加倍伪装，刻意躲闪。

“醒啦？”魏无羡率先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刻意模仿着往日的语调，只是笑意浮在表面，听不出半分真切，“今日天色看着不错，等会儿晒晒太阳，身子也能舒坦些。”

蓝忘机静静望着他，目光澄澈又深沉，将他那点刻意的欢快尽收眼底。他没有拆穿，只是轻声应道：“嗯。夜里睡得不好，腰骨又疼了？”

话音落下，便伸手想去揉按他酸胀的后腰。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蓝忘机每日必做的事。灵力揉按能舒缓筋骨暗痛，动作温柔妥帖。

可当温热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衫时，魏无羡下意识往榻里挪了半寸，侧身避开。他抬手揉了揉腰侧，笑着圆话：“还好啦，现在没那么酸了，不用麻烦你啦。我自己活动活动就好。”

躲闪的动作自然，说辞也合情合理，任谁听来，都只是不愿太过劳烦旁人。

蓝忘机的手停在半空，眸色微沉。

又是一次回避。

不激烈、不冷漠，用温顺的言辞、得体的举止，一次次将他的靠近挡在外面。这份刻意拉开的距离，比直白的抗拒更让人揪心。

他收回手，沉默片刻，转而提起旁事，试着循序渐进引导：“前些时日你总说院内无趣，我让景仪他们寻了些话本、闲棋过来，等下送来解闷？”

这是他昨夜思虑许久想出的法子。从前魏无羡最喜这些玩乐消遣，若是心境如常，定会欣然应允。

魏无羡垂眸整理被褥，指尖轻轻摩挲着锦缎纹路，淡淡摇头：“不必啦，现在懒得动脑，也懒得热闹。安安静静待着，反倒自在。”

一句“自在”，将所有邀约尽数回绝。

他不想玩乐，不想说笑，不想接触任何能勾起往日鲜活模样的事物。如今的他，早已失去了寻欢作乐的兴致，周遭的热闹于他而言，只剩喧嚣与格格不入。

蓝忘机眉心微蹙，心底的无力感渐渐蔓延。

他步步试探，对方便层层设防。看似温和相处，实则一道无形的高墙横亘在两人之间，看得见身影，却触不到真心。

晨间膳食上桌，依旧是清淡温补的粥品与小菜。

魏无羡端起碗筷，小口进食，全程沉默。蓝忘机坐在对面，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看着他食不知味的模样，再度开口：“昨日师姐送来的蜜饯，酸甜适口，要不要尝几颗开开胃？”

他记得从前魏无羡偏爱甜食，想来酸甜滋味或许能稍稍提振心绪。

“不了，甜食吃多了腻得慌。”魏无羡头也未抬，轻声回绝，语气依旧平和。

一次、两次、三次。

所有的关心、邀约、试探，全都被他用温柔的言语轻轻挡回。没有争执，没有翻脸，却让蓝忘机束手无策。

饭后，江厌离照例前来。一进门便直奔摇篮，逗弄熟睡的婴孩，笑语连连。

“这孩子真是越长越招人疼了，眉眼愈发精致。羡羡，你也多瞧瞧，孩子可是和你最亲呢。”

说着，便要将孩子抱过来。

魏无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身体微微绷紧，不等对方走近，便抢先开口：“师姐，我刚吃了东西，有点犯困，想回榻上躺一会儿。就不看啦。”

说完，不等江厌机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内榻，躺下身，拉起薄被半掩住身形，侧过身背对众人。

逃避的意图，已然明显到无法忽视。

江厌离愣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向蓝忘机，低声询问：“这是怎么了？往日虽说也不常抱，却也不至于这般躲闪。莫非是我哪里唐突了？”

“与师姐无关。”蓝忘机轻轻摇头，眉宇间凝着忧色，“他近来心绪不佳，我稍后再问问。”

江厌离虽心中疑惑，却也只当是产后体虚、性情倦怠，叮嘱两句好好休养，便不再多言，专心照看孩子。

院内再度热闹起来，江澄、金凌、蓝景仪相继到访，欢声笑语环绕着摇篮，唯独内榻之上的身影，自成一片孤寂天地。

蓝忘机打发众人在外间说笑，独自走入内室。

榻上之人闭目侧卧，呼吸匀净，看似已然入眠。可蓝忘机何其了解他，一眼便看出那紧绷的肩线、刻意放缓的呼吸，全都是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