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南疆曾有一女子炼出一种极为特殊的蛊虫。
蛊虫为母蛊与子蛊,以血为引,生死相依,故而女子为其取名同心蛊。
同心蛊一旦种下,母蛊与子蛊便再难分离,二者命数相连,生死与共。女子很满意地将这蛊虫种在了她与情郎体内。
可几年后,女子对情郎爱意消磨,决意离开,却发觉原本冷静克制的情郎竟变得疯癫偏执,她这才惊觉,子蛊一旦种下便会影响宿主心智,令宿主对母蛊宿主生出病态的依恋与占有欲,至死方休。”
君毓的话将景流霜狠狠定在原地,他的心猛地一颤,先生出惶恐,继而是怀疑。
可是对面是君毓,她府中的门客来自五湖四海,皆是各怀绝技的奇人异士,而且君毓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景流霜甚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这句话里引出的真相。
而是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爱是虚假的——他对温寂月的心动,那些深夜里的辗转难眠,竟可能只是因为蛊虫作祟。
他无法接受。
他无法接受他对温寂月的爱里有一分的虚假,这份爱他献祭自己也要是完完全全、真真切切出自本心的。
他不能让温寂月拥有那样不真诚的爱。
景流霜浑身发颤,鼻尖嗅到冷夜里的寒风,酸涩感溢满胸腔,他忽然站起来撑着桌沿,胃里的绞痛与心口的刺痛交织,让他忽然弯腰呕出一口黑血。
君毓有些惊讶,显然并不知道景流霜的心思竟然那样深重,竟然会被她的话刺激到吐血。
她近乎怜悯地看着景流霜,为这困于情爱的人感到一丝悲凉。
不管今日面前的人是不是景流霜,她都会感到一种无奈的荒谬与悲哀。
“流霜,姐姐劝你不要执着,你与她的牵绊早就断了。”君毓轻叹一声,“徐离氏血脉天生蛊毒不侵,她体内的母蛊无法起效。
子蛊无法感受到母蛊的存在就不断牵引你靠近她,才会让你对她魂牵梦绕。”
君毓的话无情至极,字字诛心。
“不可能!”景流霜抬起头,反驳道。
“既然母蛊已死,子蛊又怎么会起作用?”
君毓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那抹近乎绝望的执拗。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因为母蛊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沉眠了,而你体内的红谷蝉又让子蛊吸食毒素存活下来,就是如此奇妙。”
景流霜忽然站起身,直直看向眼前的女子,目光十分冷,带着十足的防备,“你们是不是已经准备让寂月去做什么无法保证她全身而退的事情?”
君毓闻言,也将目光放在景流霜面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募地摇头笑了笑:“流霜,你总是从我们对你的关切里只看到算计。”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扪心自问,如果她真的想要做什么,你能拦得住吗?或者说,你敢拦吗?”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当温寂月决定回归云天取出那卷关乎黎民安危的书卷时,她就一定会选择她所认定的道义与苍生。
温寂月是被青云派甚至整个江湖寄予厚望的“第一人”,所以即使她的人生有多少条分岔口,她都会坚定不移地沿着最开始的那条路一直走下去。
这样的她才是温寂月。
景流霜无法阻止,但他做不到像贺怀云那样温柔地支持,也做不到像贺怀旻那样偏执地挽留。
他清楚地知道,温寂月在乎的人说出的每一句挽留都在催促着她走得更快一些,走得更坚定一些。
“流霜,和我一起回都城吧,姨母很想见你。”君毓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诱哄的意味,“留在这里只会让你更加痛苦,也会让那个姑娘更加为难。”
景流霜听到君毓的话,眼神更冷了一些:“母亲明白我的,她不会愿意看到如此狼狈的我。”
从小时候起,比起皇室里那些被规矩和体面束缚着的兄弟姊妹们,君毓更喜欢景流霜。
君毓的母亲来自西南一个名叫云涅的小镇,她长得很美,带着一股山野间不受拘束的灵性,帝王一见倾心,将她带回宫中,这么多年二人一直琴瑟和鸣,恩爱不疑。
景流霜的母亲是君毓母亲的胞妹,在都城陪伴姐姐的那几年里,与常来都城会友的铸雪山庄庄主相识相恋。
景流霜被姨母送到都城的那几年,君毓很喜欢央着景流霜入宫陪她,久而久之,父皇也对景流霜颇为喜爱。
后来姨母离开伤心地回到姐姐身边,景流霜却不愿意再踏足都城,姨母也不愿在人前提及景流霜。
君毓能看到景流霜的绝望,所以她想要带着景流霜离开她自以为的牢笼。
世间情爱铸成的牢笼会让人泥足深陷,无法自拔。
可是她忘了,景流霜的爱有多珍贵。
不管是哪一种感情,他都不遗余力地交付他所有的赤诚与真心。
“等我报仇雪恨之后,我会回去接母亲。这几年多谢你与姨母开解母亲,姐姐。”
“如今我还不能回去,”景流霜垂眸,擦去嘴角的血迹,淡淡说道:“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去做,很重要,真的很重要。”
温寂月注定要背负的那些东西,他不想让她独自承担。
他知道自己或许无法替她挡下所有的刀光剑影,但至少,他想让温寂月少一些伤痛。
他庆幸,还好自己与她同路,还好他能陪她走一段。
景流霜转过身离开,背影清瘦孤绝。
君毓终究没有再出声挽留,只是静静看着那道身影转入黑夜里,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