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眺望过去，就见秦三世时代兴建的希腊式建筑，明显多了起来。

“洛阳和商都的关系，”刘恒思忖道，“大概就相当于秦故都咸阳和秦三世的新都吧！两座旧都都在大河的北岸，而南岸则在近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建设了希腊化的新都市。”

“前面就是商都西站了，”贝索斯把着方向盘，“商都各个龙车站，这是距离洛阳王宫最近的。”

“而咱们今天，”贝索斯接着说，“得坐上半个多时辰的龙车，东行好几十里，但压根不会出城——就是从‘商都西’，坐到‘商都东’！”

“不愧是大秦第一都会！”刘恒感慨。

“刘学士若是早来几个月，”贝索斯苦笑，“咱们今天连龙车都不用坐！老夫直接开着角车，把学士送到学园了。”

“所以，”刘恒问，“为什么要先开角车往西去龙车站，然后换成长长的龙车呢？”

“学士也是知道的，”贝索斯说，“角车现在没法更换零件了。这趟要是一口气跑上百里来回，这破车非得就地报废了！”

“那有没有可能，”刘恒皱眉，“大秦三世皇帝一声令下，那龙头牵引、一节节车厢组成的龙车，也步地下无竭轮和角车的后尘，被完全停用了呢？”

“那样的话，”贝索斯叹了口气，“大秦帝国就几乎完全回到三世皇帝登基前的状态了。”

“回不去的，”刘恒漫不经心说。

“龙车都停运了，”贝索斯笑道，“至少出行这块儿，跟三十年前没有两样了。”

“一个泱泱大国，”刘恒若有所思道，“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是不可能说回去就回去的！”

说话间，角车就抵达了商都西站，泊在了站前停车场。

在进站口旁的售票亭，贝索斯和刘恒买了下一班龙车票，收到了两块雕刻精美的小木牌。

“我看是站票，”刘恒看着小木牌上的篆字，“根本没写几车厢几号座。”

“这一班龙车拉的多是通勤者，”贝索斯道，“并不是长途旅客。”

进了车站，两人便去到相应的月台候车。

灵均刘恒从峡城来到商都西站时，是在城际站台下的车，往来需要通过天桥，越过脚下一道道六尺宽的骨白色龙轨。

这次坐市内线路，因为乘客数量庞大，其站台可以从进站口直接步行抵达。

刘恒望着那从远方延伸而来、又延伸到远方的道道龙轨，知道那其实是用远古厉龙又长又笔直的脊椎骨拼接、打磨而成的轨道。

在其他站台旁，一列列喷涌着白汽的龙车牵引着一节节车厢呼啸而来——

那龙头中的动力源，就是黄帝族所种出的中型无竭轮；

而龙车无数对大轮，则是用硕大厉龙的肩胛骨磨成的！

刘恒又将视线转向自己月台上等车的一众通勤者。

在商都，或者按希腊文名字，在索多玛波利斯，生活着远比其他大秦都市更多的客民。

那一张张高目深鼻的面孔，刘恒发现，显然在等待中散发着不安的神色。

其中原委也不难推测：只要看看那刻了篆字的车票，看看龙车站内各种方块字的路牌告示，就知道这些来自希腊化世界的移民们所忧为何了。

三世皇帝一声令下，大秦全境就开始去除希腊文化，恢复华夏传统文化；

这群原本受到热烈欢迎的客民，一下子就变成了人厌狗嫌的外来户了。

“我们已经失去了大秦的Xenia！”贝索斯又是一声叹息。

Xenia, 刘恒自然是熟悉这个希腊文单词的，而贝索斯也知道喝过洋墨水的对方能够理解。

这是希腊文化特别强调的重要概念，不太容易翻译成中文固有词汇或是成语。

翻译成“待客之道”、“地主之谊”？

这种翻译并不全面，因为Xenia不仅强调主人的慷慨，还强调客人也应当尽相应的义务。

当东道主敞开家门，将受邀的客人迎进自家的地盘，奉献上自家的物产，那么受款待的客人也应该客随主便、文明礼貌。

如果任何一方违背了Xenia，就将面临奥林匹斯诸神的惩罚：

主人违背Xenia, 就好比“血色婚礼”，主人假意做出和好姿态，邀请曾经的仇敌前来参加婚礼，但却在典礼上大开杀戒、铲除异己，从而犯下不可饶恕的罪愆；

客人违背Xenia, 就好比史诗《奥德赛》里，奥德修斯结束特洛伊的征战，踏上漫漫回家路，生死未卜；

而老家的一群贱男人，已经在奥德修斯的王宫住了下来，轮番追求他们认为成为寡妇的奥德修斯妻子珀涅罗珀。

Xenia这个单词，就无法翻译成中文固有词汇，而只能翻译成一个缀词成句的词组，翻译为“主客之间的默契”。

“贝索斯说客民们失去了大秦的Xenia,”刘恒心想道，“其实是在委婉地表达怨恨的。”

“大秦与客民近三十年达成的默契,”刘恒继续分析，“现在被三世皇帝单方面终止了、反悔了、背叛了。在希腊文的语境下，这种背叛不亚于‘血色婚礼’般的残暴与狡诈！”

刘恒一面思忖，一面看向不远处的告示栏。

发现上面竟然贴了一张莎草纸，细看写的竟是希腊文。

“这不是还有一则希腊文公告吗？”刘恒好奇问。

“学士可以读一下公告内容，”贝索斯无奈道。

刘恒便凑上前去，发现希腊文公告大意如下：

索多玛波利斯的客民们：

尽管你们无需像纯种秦人或是中外混血者那样恢复华夏衣冠，但是你们的永久居留权也被皇帝陛下取消了。

从二十八年十月一日起，帝国境内客民将被视为来华旅居人士，不再享受国民待遇；

索多玛波利斯大执政官，保留将部分客民列为不受欢迎者、视情况实施驱逐出境之权力！

PS：在大秦军队和官府担任职务的客民，将继续被视作大秦子民，并无被驱逐之前景。

“Ara!”刘恒读完公告，不仅发出了希腊语的感叹词。

跟那个打招呼用的Yassou一样，Ara则是希腊人表达惊愕的词汇；

这回，可以将Ara贴切地翻译成中文的“哎呀”。

“不仅公告内容对大多数客民不妙，”刘恒心想，“而且仿佛为了表示放弃Xenia的决心，希腊文公告末尾特异加盖了官方的玺印。”

“在公告中，”刘恒想道，“发话者是‘索多玛波利斯大执政官’，可是这方印记上明明是四个斗大的篆字：‘商都府尹’！”

“车来了！”贝索斯提醒刘恒。

其实不用提醒，单单是身边人潮的涌动、悠长的汽笛声、以及扑面而来的强气流，都宣告了龙车即将进站。

就见那古人梦都梦不到的列车一面减速，一面驶入月台；

完全停下来后，用龙头传导的动力将一节节车厢的侧门推开，潮水般的通勤者便能同时间上下车。

贝索斯和刘恒挤在人流之中，朝面前大敞的车厢移动。

忽然，月台上出现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男人，如羚羊般奔向停下来的龙车，双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

而猎豹般在他身后紧追不舍的，则是手持萨利铩的大秦方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