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感到两样东西:
自身的膀胱,膨胀得像是马上要炸开;
他者的细手,正在轻摇着自己的肩头。
睁开眼,借着朦胧的光线,看到灵均正坐在床边椅上——
披着睡袍,散着长发,试图将丈夫摇醒。
“已经是黎明后二刻了,”灵均说,“推了好一会儿,才把你推醒。”
刘恒连忙爬起来,要找衣服穿上,先去外院儿上茅房。
灵均慢悠悠从长椅下面取出一只铁皮桶,说:“这是我起床后从西耳房里搜出来的,你就解在这里吧。待会儿我去倒掉。”
说完,起身出了套床,下拉了连着吊灯的拉索——
那罩在明亮黄石外面的百叶便被牵动而悉数张开,让小小的卧室亮堂起来。
刘恒也不用扭捏,便当场冲着铁桶小解起来;
浅黄色的水流落入空空的桶口,发出自带回音的叮咚声,并且持续了很长时间。
总算解完,刘恒坐在灵均身旁的长椅上,寻思道:“睡前喝水这招,对我不管用啊!这不还是被你给摇醒了?”
灵均一面听着丈夫说话,一面将半满的铁桶放回到长椅下面的空档。
“你这人天赋异禀,”她说,“睡前就算喝了大半壶凉白开,也会照样睡过头。因此我长了个心眼,早早起床,然后叫醒你。”
“你不是说不管我吗?”刘恒惺忪的眼睛看向妻子,“怎么又提早起床,到点儿叫醒我?”
“说归说,闹归闹,”灵均回道,“我怎能眼看着你迟到?”
刘恒带着睡意,又听到这几句合辙押韵的话,傻愣愣点了点头。
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转过了希腊文“黎明”的区间,正朝着“日出”时刻缓缓转动。
玻璃窗外,天空泛起了鱼肚白,而姬家的仆人们则一手持黄石照具,一手拿着餐盒和水壶,悄无声息地进了内院——
并没有大声吆喝,看来也是被吩咐过:不要打扰两位贵客休息。
灵均整了整衣袍,迅速将披散着的头发打成“椎髻”;
然后推开卧室房门,到客厅迎接几位送饭送水的差役——
就像宙斯日那天,刘恒还在梦乡,早起的灵均便去迎接了此时前来送物资的差役了。
刘恒在东耳房,望向内院和外院,想在前来的队伍里找到贝索斯的身影,以便确定自己是否需要赶忙出门迎接。
最终确定,即将带领自己前往商都官吏学园报道的管家公,暂时并没有到来。
松了口气,刘恒起身,好整以暇穿上了绛红色的高科技短褐。
灵均那边,谢不离口,送走了差役们,然后就拎着餐盒和水壶,从客厅回到东耳房;
刘恒连忙上前,从妻子手里接过了各种家伙事儿。
在这方耳蜗大的耳房里,小两口洗洗漱漱,吃吃喝喝,忙得不亦乐乎。
完活儿,一看挂钟,已经过了“日出”正时,到了“日出后一刻”的时段了。
这相当于中原传统“卯正”时分,或者两千年后的早六点;
在这个秋高气爽的时节,太阳便按照字面从东方露出辉煌。
“咦?”刘恒问,“老管家贝索斯怎么还不来?”
“对哦,”灵均收拾着空荡荡的餐盒,“宙斯日当天,贝索斯在卯前四刻左右,跟着送物资的差役一并来到若鲜馆,然后就在内院一直等到你辰时起床!”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嘹亮的鸣笛——大约是从若鲜馆的大门外传来的!
刘恒一着急,拔腿就往外院跑去,不一会儿就跑出了正房。
刘恒继承了薄夫人和御龙将军的很多优点,唯独没有学会二老的沉着稳重,做事儿毛毛躁躁的。
宙斯日那天,刘恒起床晚了,见贝索斯就在内院等他,立马从被窝里跳出来,飞速穿好短褐,出屋时还不忘带上重要的麂皮包;
可今天克洛诺斯日,刘恒并没有晚起,而在听到鸣笛之后,便如迟到了似地飞奔出屋——结果,把麂皮包落在床头椅上了。
“唉唉!”灵均在身后呼唤道,“你的包!”
眼看丈夫没有听见,她一不做二不休,抓起麂皮包就追了上去。
日始出时沧沧凉凉,灵均一面在院子里追着,一面将身上的真丝睡袍裹严。
他和她前后脚迈出了若鲜馆的大门,就见一辆冒着白汽的角车停在门口,而坐在驾驶位的就是贝索斯!
“学士请上车!”老管家说,“先开车送你去龙车站,然后坐早班龙车,前往商都官吏学园。”
刘恒便转身,想从妻子手里接过麂皮包。
“最好不要带包,”贝索斯提醒道,“龙车站台上和车厢里将会非常拥挤。每天都有很多通勤者,被硬生生挤掉了背包。”
“如果不是非常必要,”贝索斯说,“那最好是把包留在家里。”
尽管刘恒一路走来,都是把麂皮包挎在身上,但恰恰因为包的珍贵,刘恒才必须听从老管家的良言。
作为老聃所谓的“上士”,刘恒不会如愚驽平庸的 “下士”那样,固执己见,不把经验之谈放在眼里。
“相公,”灵均在外人面前很正式地称呼恒儿,“你这个包我帮你保管吧!肯定妥妥的!”
说着,就拉着包带,有模有样地将包挎在自己身上;
不同就是,这包挎在刘恒身上,最终落在他的腰部;
而挎在身材更纤细的灵均身上,则最终固定在了她侧臀与大腿之间的部位。
灵均的举动没有让刘恒不放心;
相反,这小子如此感激,以至于不顾外人在场,张开胳膊抱住娇妻,就想吻上去——
结果,被女方轻轻推开了!
“安心工作!”她嗔道,“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刘恒跟妻子道了别,坐上贝索斯的角车。
走的路线,其实就是他和灵均在赫尔墨斯日那天来到洛阳王宫的相反路线:
角车从驿馆区启程,沿着王宫核心区的西侧墙往南开;
右拐,开往王宫的正南门朱雀门;
出朱雀门,进到外郭的王城,行驶在鳞次栉比的老式建筑当中。
王城的正南门,是被拆除了城墙之后留下来的孤零零的“圉门”,名字上跟看管王宫马厩的“圉人”相关联。
冒着白汽的角车,从两座箭楼的相夹之中出了圉门;
沿着洛水北岸的滨河大道,向西行使。
洛水南岸,依然属于商都的范围,但就不再是古都洛阳的城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