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滚木上喘。回头看了一眼矮房的方向。帆布还盖在沙地上,备份粉末的位置。潮退了,帆布底下的沙是干的,粉末应该还在。
"我去看看。"我说。
阿哑的小指紧了一下。他没跟来。
走到矮房旁边,帆布被风吹歪了。我掀开一角。沙地上那层灰白的粉末还在,可颜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灰白,变成了淡黄,和沙混在一起,边界模糊了。浅黄色的圈碎成几瓣,被潮气洇过,边缘化开了,像糖化在水里。
我蹲下来。粉末是潮的,结了一层薄壳。手指碰一下,壳碎了,底下还是粉。风一吹,粉末动了动,往东边飘了一点。
盖不住了。潮退了又干,干了又潮,粉末和沙已经分不开了。再过几天,连这层淡黄都没了,和沙一个颜色。
我把帆布重新盖好。盖不住也盖着。
回去的时候林罂已经开始准备下水要用的东西。水囊灌了灰河水,苦的,没办法。旧集的女人把婴儿裹紧了,身后的孩子光脚站在船骨架旁边,看我们忙。
老瘸子把木腿装回去,拿铁片杵了杵地,咔哒。
"等潮。"他说。
潮头在傍晚上来。先是沙地变暗,从远处往这边蔓延,像墨洇在灰布上。然后脚底下发湿,踩上去咯吱响。水从地底下渗出来,一点点漫过潮线。
水漫到船底的时候,船骨架晃了一下。滚木浮起来了,船底离了沙。
"推!"老瘸子喊。
三个人在船尾推。水托着船底,比在沙地上轻了些。船往前挪了一步,两步。水漫过滚木,滚木漂走了。船底直接贴在水面上,晃着。
"浮了。"林罂说。
船浮着。歪的,吃水线不均匀,可浮着。藤条在阳光下晒了半天,干了大半,勒得紧紧的,板子咬死在骨架上,没漏水。
"上船。"老瘸子说。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先上。她踩着船帮,船晃,她稳住,坐到船尾。三个孩子一个一个爬上去,小的那个踩空了一次,大男孩拉了他一把。
我抱着阿哑上船。他轻得像一片枯叶,后颈的圆斑贴着我脖子,凉的。放到船板上,他蜷在船舱里,小指勾着我的。
林罂和老瘸子最后上来。老瘸子木腿铁片杵在船板上,咔哒一声。船晃了晃,没翻。
没有篙。没有桨。船随水漂。潮水往东走,船往东漂。
灰河渡的方向在西边。我们顺着潮水往东,走的是一条和来时不同的路。两岸没有河堤,是盐碱地,灰白色的,平展展的,一眼望不到头。水面灰的,不浑不清,映着灰白的天。
船漂得不快。没风的时候,几乎不动。有风的时候,锈铁片风铃在旧港的方向叮当响了一声,远远的,一下就没了。
我攥着腰后的签。铜面贴着后腰,凉的。签身上的字我想不起来了。不是字淡了,是我记不准,像备份的粉末化在沙里。
阿哑靠在船舱里,头枕着我的腿。他闭着眼,呼吸轻。勾着我小指的手没松。
林罂坐在船头,骨刀横在膝头。她右手腕上的血痂被水一泡,又发了,边缘翻白。她拿袖口擦了擦,没管。
老瘸子坐在船尾,木腿铁片杵着船板。他看着两岸的盐碱地,漏着风,没说话。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坐在船舱中间。婴儿不哭,黑眼珠转来转去,看灰白的天。三个孩子挤在一起,最小的那个趴在船边,拿手指拨水,水灰的,没意思,他缩回手。
船漂着。灰河的水苦,风咸。旧港在身后,越来越远。残船骨架、矮房、桅杆、风铃,缩成灰白沙地里几个黑点,最后什么都没有。
备份碎在旧港的夜里。灰白的粉末混进沙里,和碎贝壳烂木头待在一起。潮涨了又退,退了又涨,粉末化开了,和沙一个颜色。分不出来了。
我靠在船帮上,闭着眼。
东边有海。苏槿去过,回来说有风,有咸味,有活路。她站在旧港的残船前,袖口是湿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往回走,往一个个接应点留字留钟留签。她走到后来,本源烧光了,手抖了。
她最后几年刻的字,在我腰后这根签上。我摸了摸,刻纹硌着指头。字还在。可写字的人,只剩一个名字了。
苏槿。
念出来只是一个声音。不烫了,不疼了。像一块用旧了的磨石,磨平了,搁在那里,还在,可棱角没了。
船晃了一下。潮水推着,往东漂。灰河的水面平着,灰白的天映在里头,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水。
阿哑的小指勾着我的,紧了紧。他没醒,可手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