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罂回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走在前面，旧集的大男孩跟在后面，两个人身上都是沙，裤腿湿到膝盖。大男孩手里攥着一捆东西，绿的，粗如手指，表皮长满小刺。他光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可走得稳，没掉队。

"藤。"林罂把那捆东西扔在沙地上，藤条弹了一下，带刺的表皮刮起一层沙。

老瘸子蹲下来翻了翻。藤条是湿的，掐一下冒白汁，涩味冲鼻子。他拿铁片割了一截，拉了拉，没断。

"韧。"他说，"比枯草强。能绑。"

大男孩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喘。他左手腕那块疤的位置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捆藤，没说话。

林罂从藤捆里抽出一根，拿骨刀把表皮的小刺刮掉。刮下来的刺和皮屑堆在沙上，绿的。她刮了两根，递给老瘸子。

"你教我怎么绑。"

老瘸子把木腿卸了，挪到船骨架旁边。他指了指外层板子烂得最厉害的那块位置。

"板子贴上去，藤从板子两头穿孔，绕到内层板子的横梁上，勒紧。藤湿的时候软，勒紧了等它干，越干越紧，能把板子咬死在骨架上。"

"穿孔用什么？"

"骨刀。刀尖细，能扎透。"

林罂拿骨刀在木条款子的两头扎孔。刀尖钻进去，木纤维裂开，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扎了四个孔，穿进藤条，老瘸子从对面接住，绕到内层横梁上，一圈一圈地勒。

藤条湿，勒紧的时候汁水从孔隙里挤出来，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发涩。我帮着拉藤头，老瘸子绕，林罂在另一头收紧。三个人配合，第一块板子贴上了。

"再来。"林罂说。

第二块，第三块。船底外层烂掉的地方一块块补上去，藤条交叉着缠在骨架横梁上，绿的藤在深褐的木头上格外扎眼。阿哑坐在残桩底下看着，后颈的圆斑贴着木头，凉的。他小指勾着我的，偶尔动一下。

旧集的女人抱着婴儿过来。婴儿哭了，嗓子哑，哭声细。女人拿袖口堵着他的嘴，不让他大声。婴儿手腕上什么印记都没有，白净的。她看了我们修船，没说话，抱着孩子坐远了些。

"船头这里。"老瘸子敲了敲船头的位置，"船头吃水最深，烂得最狠。得用厚板子。"

林罂砍了一块最厚的门框料，劈成船头形状的弧面。她拿骨刀修边，修了半天，边角还是粗，不贴合。老瘸子拿铁片把船头骨架上的朽木刮掉一层，露出硬底，再把板子贴上去，比了比，还差一指宽的缝。

"差一点。"他说，"拿沙磨。"

林罂拿板子在沙地上磨。沙细，磨了半天，边缘薄了一层，再贴上去，差不多了。她扎孔，穿藤，老瘸子绕，我拉。藤条勒紧的时候吱吱响，湿藤被拉得发白，快干了。

船头补完，翻过来补船帮。船帮的板子烂得轻一些，可也有几块透了洞。桶板薄的派上用场了，贴上去，藤条一绑，能挡水。

忙到中午，船底外层补了九块，船帮补了五块。老瘸子绕着船骨架走了一圈，拿铁片敲了敲新贴的板子，当当响。

"成了。藤一干就紧死。下水试试。"

"下水？"我问，"旧港没水。"

"潮线退了。"老瘸子指了指远处。沙地上的黑色水膜不见了，沙又变回灰白色，干干的，踩上去咔嚓响。"大潮过了，潮线退回去十几丈。等下一轮潮头上来，水能漫到船底。到时候把船推到水线上，浮起来就能走。"

"往哪走？"

"灰河。"他说，"灰河连通旧港。苏槿的账上没写灰河入海口在哪，可河是往东流的。顺水走，能到海边。"

灰河。我们蹚过来的那条灰河。河水苦的，不能喝，可能行船。空船歪在灰河渡的淤泥里，那只过不来了。这只修好了，能走。

"船怎么从沙里出来？"我问。

"滚木。"老瘸子指了指矮房后面那些烂木头，"砍成圆木，垫在船底，一点一点往前滚。沙地硬了就能推。"

下午砍滚木。林罂拿骨刀砍，我搬。砍了六根，两指粗，一丈长，圆的不圆，可滚得动。垫在船骨架底下，一头高一头低，船头翘起来。

"推。"老瘸子说。

我、林罂、旧集的大男孩三个人在船尾推。船重，烂木头吸了潮气，死沉。推了一下，没动。再推，船底在滚木上挪了一寸，沙地留下一道深痕。

"再来。"

一寸一寸地挪。滚木从后面抽到前面，垫上，再推。沙地上留下一排圆木压出的印子，像一串脚印。旧集的两个大点的孩子也来帮忙，小的那个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推了约莫一个时辰，船骨架挪了十几步，到了潮线边缘。沙地在这里低一些，再往前就是灰白色的盐碱地，干硬。

阿哑站在残桩底下没动。他轻，帮不上推船的忙。他勾着我的小指，看我们推，后颈的圆斑暗着，凉的。

"歇会儿。"林罂擦了把汗。她右手腕上的新皮又裂了，血水混着藤汁，黏在袖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