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娆余光瞥见张云尘和程荔过来，斥道：“你们过来干什么！”

景娆是册封的县主，眼眸一抬自有威仪，她将跪在地上的郑玉霜扶了起来，挡在身后。“还有没有规矩！我们有话要说，一旁伺候去。”

景娆攥着郑玉霜的手臂，带着她朝着山脚下小院走去，她回头瞟了一眼，才道，“小七，我真不知怎么说你才是。你还记不记得宫中的那些嬷嬷是怎么教导我们的？身为高门娘子，无论心里有多难过、多绝望，也不能在侍女和仆役面前落一滴泪，更不能展露出半点软弱之态！”

郑玉霜深吸了口气，随着冰凉的空气调整着呼吸。

景娆道：“那个人是张云尘吧。我听说了。我是过来人，劝你一句，你们二人的身份、门第、家世太悬殊，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情深不寿，适可而止。”

郑玉霜脚步微顿，抬眼看着景娆：“你变了。”

幼时的景娆最喜欢窝在贵女们的暖阁里看那些才子佳人的缠绵话本了，对那些海誓山盟、情意绵绵的故事尤为钟爱，总向往地憧憬着能嫁一个爱她怜她的如意郎君。

“是，人总是会变得。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景娆低声道，“经的事多了，自然也就跟着变了。你以前不会跪在坟前哭，今日这般，我可是头回见。说实话，真是吓人！”

郑玉霜抬手抹了眼角泪痕，打趣道：“这月黑风高，城郊荒岭，阿娆，你若是被夺了魂就给我些暗示。”

“啪”得一声，景娆抬手一巴拍在郑玉霜的手背上，嗔怒道：“胡说！我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见识了人心鬼蜮，有了长进，怎么到你嘴里反成了鬼怪。”

郑玉霜道：“行行行，你长进。你以前张口闭口，一心一意抵万金。如今开口就是情深不寿。听着怪吓人的。怎么着，是与你家那位崔郎君吵架了？

景娆面色一沉，心想郑玉霜的脑子里，果然满是公务。她与崔淦满打满算也就过了三、四个月的安稳日子，她倒是直戳痛处。

“他那个人啊，说得好听是稳重温和，说得难听是懦弱无能。”景娆压低声道，“真到了关键时候，毫无主见。”

景娆一边说着，一边领着郑玉霜踏入院中。

郑玉霜环顾四周，只见院内假山叠石，清流理水，梅兰菊荷都有，布置得错落有致，处处透着雅洁的闺秀气韵。她顿时明了，这处是景娆散心的常住之所。

景娆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心啊，是隔着肚皮深不见底。就拿这成婚一事来说吧。哪怕是婚前了解，觉得这人温润谦和、知礼守节，那多半也是装出来的。非得等结了婚、关起门来过了日子，你才知道这人剥开皮囊后，究竟是个什么烂透了的内核。”

郑玉霜挑了挑眉，失笑道：“你这番感慨，听着倒跟重乐公主酒后的醉话如出一辙。”

“以前听不懂她的话，只当公主是娇纵任性，其实，是我自己蠢钝。”景娆冷哼一声，继续道， “如今自己走了一遭，方才知晓那话是金玉良言。谁成婚不是盼着能找个遮风挡雨的主心骨？可谁能想到，有些郎君，遇事时还远不如寻常小娘子有担当。一个个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五大三粗，说话做事连个弱不禁风的女子都不如！”

两人都笑了。

说话间，景娆领着郑玉霜踏入内室。房中早已烧起了银炭，将四周烘得暖意融融。景娆绕到紫檀屏风后，将厚重大袍褪下。

郑玉霜也解下了身上的披风与外袍，候在一旁的女使极有眼色地躬身上前接了过去，妥帖地挂在衣桁上。

景娆换了一身家常长裙从屏风后转出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方才的话头：“不比不知道，一比吓死人。这世上若真要成婚，最好还是两家各方面都差不多，讲究个草门对草门、木门对木门。如此一来，就算日后过不到一块儿去、想要和离，彼此之间也能留几分体面，不至于撕得太难看。”

郑玉霜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怎么，这才成婚，就说到和离上去了？你就这么厌烦他？”

“没有深仇大恨，也算不上厌烦。”景娆将茶盏捧在手心暖着，眼神飘忽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疏影上，“崔家毕竟是名门，公婆面上也算知礼懂分寸。那几个小妾，也算本分。”

郑玉霜问道：“既然公婆有礼、夫君温和、妾室本分，那你有何不满？”

景娆转头看向郑玉霜，道：“在这婚姻里，我不觉得自己是个活人。我像是个被摆在古架上的精致附属品。不，我不是像……”

景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本就是。”

郑玉霜拿过软枕，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道：“一个人，最基本的就是解决两件事，一是活下来，二是解决人生价值的问题。你有县主的身份，虽然是名义上的头衔，但你家没有儿子，按律法，你可以继承家产，虽税是重了些，但你负担得起。你当初嫁到崔家，解决的是人生价值的问题，一是借着成婚全了高门贵女的体面，二是为了缓解国公爷对你后半生无依无靠的担忧。”

“是。”景娆点头道，“我确实有不想阿耶再为我担忧的考虑。”

郑玉霜道：“你与崔家郎君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锋。因为娶了你，他才能入仕。若没有你，凭他自己，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衙署的门槛。”

如今的朝堂，若是想做官，要么寒窗苦读参加科举铨选，要么提着脑袋用命换军功，最后一条路，就是门荫特例。

当今圣上厌恶平庸，器重有实干能力的官员。朝堂风气清正，即便是一品大员，也不能举荐无能的子侄。

参加考试难，用命换也难。只有这门荫特例，算是最简单的了，娶了公主郡主县主，就有直接入仕的资格，先塞进国子监挂名镀金，待时机成熟，再获官职。

景娆沉默了。她当初之所以点头应下这桩婚事，不过是因为厌倦一轮又一轮的相亲与试探，厌倦与一个又一个郎君相处，那些千篇一律的游湖逛街、品茶听琴、世家宴席，更厌倦了那些言之无物的客套闲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