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走的时候,你在身边。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看了我一眼,闭上眼睛了。”
明蕙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凉了的汤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拂,“你这一年,做得很好。你爸泉下有知,也会放心。”
宋拂没有接这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花园里的灯亮着。
“拂儿。”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叫了,“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女孩?”
宋拂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喉结一动,“嗯。”
明蕙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反对。”
明蕙静静地看着他。窗外的风停了,桂花的影子不动了,周获在厨房里洗完了碗,擦干了手,不知道该不该出来。
“你很喜欢她。”明蕙说。
宋拂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几道浅浅的、白色的疤。
“妈,”他说,“宋太太这个名分,别人沾过一遭了。我都不好意思捧给她。”
明蕙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你觉得她会介意吗?”
宋拂没有回答。沉默良久。
“她不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在吐纳一口薄烟,“她不是那种人。她不会介意。她只是——”
他停了一下,“她只是不要了。不要名分,不要戒指,不要我。她什么都不要了。不是因为介意,是因为她不需要。”
“你爸走之前,改过遗嘱。”明蕙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确定要不要说的事。“今年三月。”
宋拂的手指在膝盖上紧了一下,“嗯。”
“他把他名下的宋氏股份,给了佘粤三个点。”
宋拂看着她。明蕙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律师问过你爸。他说,留着,别告诉她。她不会要。但留着。”她停了一下。“你爸说,这是他欠她的。”
宋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朝上,那几道疤还在。他低着头笑了一下,“她不会要的。”
明蕙看着他。“你也不告诉她?”
宋拂没有回答。他把手翻过来,盖在膝盖上。
“她要的不是这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声音低下去,“她连我都不要了。”
客厅里很安静。明蕙看着他,“你去追她。”
宋拂转过头看着她。他看着明蕙,片刻后他笑了,
“妈,”他说,“你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跟我说说。”
宋拂把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花园里的灯在风里晃着,桂花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她那个人——不是你追她,她就会让你追到的。你对她好,她不会拒绝,也不会接受。她只是看着你,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你不追了,她也不会回头。你继续追,她也不会答应。她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棵种在路边的树。你路过的时候看她一眼,她在。你不路过,她也在。你走远了,她还在。你回来了,她还在。她不走,不追,不求。她只是在那里。等你。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来了。她不会说‘我等了很久’,她只会说‘我知道’。”
“她从来不追人,也从来不被人追到。她只是在那里。等你自己走过去。”
明蕙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走过去。”
宋拂没有回答。他把手放进口袋里,他想起南京那个院子里的枇杷树。
她从来不追,她只是在等。等他自己走过去。他已经走了两年了。从上海走到香港,从香港走到伦敦,从伦敦走到洛杉矶,从洛杉矶走回来。他走了很多地方,签了很多合同,开了很多会,赚了很多钱。他以为他走得够远了,够快了,够稳了。
现在他知道了,他走的那些路都不是走向她的。他只是在走,在等自己走到那个可以站在她面前、不会让她觉得难堪的地方。他还没有到。
“妈。”他叫明蕙。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送她去南京吗?”
明蕙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平的,干干净净的。“不是因为老头子知道了。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我以为把她放在那里,等我把那些事处理完了,等我能给她一个名分了,再去接她。我等了一年半。她没有等到。”
他闭上眼睛,“她没有等到,不是因为我去晚了。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把她放在那里。她不是一件东西,不能放在一个地方,等我想起来了再去拿。她是人。她会疼,会冷,会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一下午,看着那棵枇杷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会抽烟,会把烟灰弹在青苔上,会在小孩跑过来的时候把烟掐了,蹲下来跟他们说话。她会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回来。她会把戒指还给我,会把枇杷树留给邻居的小孩,会把院子的门关上。她从来不追。她只是走。走远了,就不回头了。”
明蕙看着宋拂,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灯照在他脸上,睫毛在微微颤动。
“外面的人,都觉得是我把她困住了。我给她买了个院子,把她放在南京,一个月去看她一两次。来的时候带一束花,走的时候留一张卡。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在养她,是我在圈着她,是我在把她放在那个不堪的位置上。”
宋拂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腿敞开,垂下头,“他们不知道,是她把我困住了。从第一天起,就是。她在海关大楼楼下敲我的车窗,说‘你追不到我的’。我那时候就知道,我完了。不是她走不了,是我走不了。”
“我送她去南京,不是怕人知道,我放不下她,又不能把她放在身边。我放在身边会害了她。我放她走又舍不得。”
明蕙眼含痛惜地看着他。
“我把我自己困在那个院子里,困在那棵枇杷树下,困在那些一个月去一两次的夜晚里。她走了以后,我还在那里。我没有走出去过。”宋拂叹了口气。
他睁开眼睛看着明蕙,“我从来没有把她放到那个位置上去。从来没有觉得她是那种——那种可以被放在那里的人。但事实上,我做的,就是那样的。我给她买房子,给她找保姆,给她留卡。我做了所有那些——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做的事。我没有资格说我不是。我做了,我就是那样的人。
“我不说,不在任何人面前叫她‘女朋友’。她也不叫我‘男朋友’。我们两个,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把彼此困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关系里。她先走出去了。我还在里面。”
空气安静了。
明蕙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儿子。三十二岁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议,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你没错”或者“你错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地方,一个人,把这些话说出来。
明蕙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很凉,骨节有些突出。她把手覆上去,只是放在那里。
“你爸改遗嘱的时候,律师问他,要不要告诉那个女孩。他说不用。他说她不会要。他还说——”明蕙顿了一下,“他说,宋拂配不上她。”
宋拂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他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宋时钦坐在书房里,腿上搭着毯子,手里拿着报纸,说“那个女人”。说他“你把她养在南京那个院子里,你告诉我,哪一样不是情妇的待遇”。
他从来没有见过佘粤,但他把三个点的股份给了她。在遗嘱里写了她的名字。他不知道她的身份证号,不知道她的地址,不知道她的电话。他只知道她的名字,佘粤。他写下来了。
“她不会要的。”宋拂说,“她连我都不要了。”
“那你呢?”明蕙问。“你还要不要她?”
宋拂没有回答。
明蕙的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松开,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拂儿。”她叫了他一声,“你想去找她,就去。”
宋拂坐在沙发上看着明蕙,他看着那个背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站在窗边。
窗外的院子黑漆漆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地摇着,没有叶子,只有枝干,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她会走。”他说。“不会因为我去了,她就停下来。她走她的,我走我的。总有一天,会走到一起。”
宋拂停了一下,“我不急。她也不急。”
明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风停了,桂花树不摇了。
窗外的天边有一点光,他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拿起大衣穿上。明蕙站在窗边看着他的动作。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妈。”他说。“元宵节快乐。”
明蕙笑了一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桂花树在头顶立着,枝干光秃秃的,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周获的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获。”
“在。”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