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终于最后一本折子念完,时望松了一口气,把折子分门别类的放到床边的矮几上,留待明日朱批。
沐浴之后,两人躺下。
时望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臂,把元清拢进怀里。
动作很轻,生怕让他有一丁点儿不舒服。
元清没有挣,只是闭着眼,声音困倦。
“今日不行。”
“嗯。”时望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辩解,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最后索性闭上了嘴。
怀里的人安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
黑暗中,时望看不清元清的表情,只感觉到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脸。
指腹划过他的颧骨,然后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他的鼻尖上,很轻。
“怎么了?不高兴?”元清的声音还带着困意,但比方才清醒了一些。
“没什么。”时望说。
元清的手还停在他脸上,拇指慢慢蹭着他的颧骨。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时望沉默了一下。
“……你,还是很难受吗?”
元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这个?”
“……嗯。”
元清看着他。
黑暗中,时望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别的什么东西。
“还好,下回轻着点。”元清捏起他脸颊上的软肉,扯了扯,重新靠回他怀里,“睡吧。”
时望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听话地闭上眼。
转眼又到了朝会的日子。
时望没有在宫门前等候,他直接从元清的寝殿里出来,穿过几道宫门,一路走到朝会大殿之前。
几个先到的朝臣看见他出来的方向,都愣了一下。
时望一身朝服,腰佩长剑,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神色如常。
丞相周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兵部尚书倒是多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丞相一眼,丞相没有看他,他便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迅速移开。
没有人开口询问。
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说,当没看见。
殿门开了。
内侍高声唱礼,群臣整肃衣冠,鱼贯而入,和从前的每一次朝会并无不同。
元清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
群臣行礼拜贺,山呼万岁。他的目光从珠帘后面扫过来,在时望身上停了一瞬,朝他眨了眨眼。
政事仍旧是纷繁复杂,雨泽、税收、刑案,学政、马政;官员升迁任免、边境战事供给,粮草库银调配……
一件一件决断议定,过程冗长琐碎,时望打起精神听着,目光时不时望向御座上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翊王一连在宫里住了半个月,才抽空回了宫外的府邸一趟。
说是回去,其实也没什么事。
府里上下被管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回去就是坐了会儿,换身衣服,又往宫里赶。
他们两个不遮不掩,很快,耳聪目明的大臣们就都知道了,这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郑怀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因为他不想知道。
一次议事之后,他忘了拿一份文书,折返回偏殿。
正撞见时望正在给元清披一件外袍,元清微微侧着头,任由时望的手指拂过他肩头的衣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郑怀远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然后转身走了。
作为元清的亲舅舅,户部尚书,先帝托付的顾命大臣之一,他好像是应该管管这事。
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事自己管不了。
那是皇帝。是他的外甥,也是他的君。
连曾经的帝师,现在的丞相都在装聋作哑,自己这个舅舅又有多大情分和面子去置喙陛下的私事呢?
最终,还是御史台上了道折子。
不是弹劾谁,而是议礼。
说陛下春秋已盛,后宫空虚,于礼不合。
恳请陛下择选名门淑女,充实后宫,以承宗庙,以固国本。
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是时望先看见的。
元清每天批折子的时候,时望就陪在他身边,偶尔帮他分拣一下折子,按照紧急程度和内容分类。
时望目光在那行“充实后宫,以承宗庙”上停了很久,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把那道折子抽了出来,压在了一摞请安折的最底下。
又过了两日,那道折子才被元清看见。
事发时,翊王殿下面无表情,一副全然无辜的样子。
把御史台的折子压了两天,不让皇帝看见。往小了说是疏忽,往大了说是欺君。
可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
元清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笑就过去了。
时望反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忍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陛下打算怎么办?”
元清拿起笔,蘸了墨,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时望没有看到写了什么,只看到元清把折子合上,放到了一旁。
“过来。”元清伸出手。
时望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
元清把人拉下来,抱在怀里,头埋进他颈窝蹭了蹭。
“是朕先选了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一切有我。”
时望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抱得更舒服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道折子。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折子,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声音。
“不,陛下说过的,我要站在你这边,我们俩才是一伙的。”时望抬起手摸了摸元清的后背,声音坚决。
“好。”元清忍不住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