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朕?”
时望顿了一下。
“……是。”
元清半睁开眼看他,视线落在时望脸上。
时望的目光落在书卷上,没有看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却多用了几分力,骨节有些发白。
“念到哪里了?”元清忽然发问。
“……”时望顿了一下,如实说:“臣忘了。”
元清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将他耳根那点红色看得分明。
明明是个沉闷寡言的人,偏偏藏不住这点心思——一被拆穿就红耳朵,一紧张就攥紧手里的东西,无论是剑柄还是书卷。
元清看了几息,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从头念吧。”他重新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我没听够。”
时望安静了片刻,翻回第一页,从头念起。
元清不说话的时候他反而更自在一些——不用想怎么回答,不用怕说错话,只需要把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出来,确认元清就在身边就够了。
再醒来的时候,殿内的光线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元清身上的薄毯不知什么时候被拉上来盖到了胸口。
几案上的茶换了一壶新的,还冒着热气。
时望还坐在他身边,书卷已经合上了,搁在膝头,正低头看着他,眼神柔软。
四目相对。
“你醒了。”时望说。
“嗯,”元清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支起身体靠回迎枕上,“你念完了?”
“念完了。”
“也不知道歇着,傻不傻?”元清说。
时望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将元清滑落的薄毯重新拉上来,掖了掖。
“晚上想吃什么?”元清将他的手拢到掌心,漫不经心地把玩。
时望想了想,道:“桂花糕。”
“喜欢甜的?”
“……嗯”时望迟疑了一下,点头应是。
元清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时望的耳垂。
时望的耳根果然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就坐在那里任由他捏。
被元清触碰,是一件不需要躲的事。
离晚膳还有段时间,元清把人拉到软榻上,准备再歇一会儿。
时望顺势躺进软榻里边,将他拥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在他身侧。
元清的头靠在他肩窝里,时望的手便自然地落在他发间,指腹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一下地顺着。
陛下的头发又凉又滑,像一匹蜿蜒在他指间的锦缎,引着人不停地去抚触。
昨夜,这头乌发铺在枕上,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去,呼吸间闻到的全是元清的气息。
元清什么也没想。
他闭着眼,感觉到时望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暖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
困意又慢慢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他模模糊糊地想,怪不得会有人从此君王不早朝,他这会儿也不是很想做正事。
时望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昨夜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他记得自己有些没轻没重,但元清好像没有生气,还是纵着他,还是乐意听他念书,同他玩笑、逗他,愿意和他贴在一起。
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时望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不是书上的那些漂亮话,而是他自己的心思,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平日里朝堂上奏对、议事时,他总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可一到了私下里,在元清面前,他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该说的说不出来,说出来也是支支吾吾、词不达意。
可他今天想试一试。
哪怕说得不那么漂亮、不那么动人,哪怕说出来之后发现自己说得乱七八糟,他也想让他知道。
告诉元清他有多欢喜,心里装得满满当当,多到快要溢出来了。
他不会说漂亮话,也不太会讨人欢心,但他真心实意地想和元清在一起。
不管以后要面对什么,他都会站在元清这边。
不是因为先帝的托付,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忠臣,而是因为他想。
时望张了张嘴,喊了一声“元清”,声音很低。
怀里的人没有应。
他又喊了一声。
元清动了动,没睁眼,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嗯。”
时望看着他垂下的睫毛,看着他睡了太久微微有些干燥的唇,看着他一脸困倦却又安心地窝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忽然之间,他又觉得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这个人在这里,在他怀里,把自己交给他,安心地、踏实地把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这不就是回答吗?还要说什么呢?
时望收紧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
“没事。”他说,“睡吧。”
他想,元清会听懂的。
他总是能听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