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抬起眼,目光落在御花园入口的石径上。
那个人正沿着石径走来。
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一身朱红色的亲王袍服衬得他肩宽腰窄、英气逼人。
阳光从花木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头一晃而过。
这一世的时望,又有些不一样。
目光清正,步履从容,是先帝最信任的忠臣,是手握兵权的翊王,是朝堂上人人敬重的将军。
是还不认识他的时望。
元清垂下眼,把那一瞬间的失态压了下去。
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那副淡淡的、带着点慵懒的模样。
时望走到近前,在距离软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袍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之礼。
“臣时望,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语气利落。
元清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目光在他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翊王不必多礼,起来吧。”
时望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与元清的对上。
那双眼睛清澈而沉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元清任由他打量,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唇角的弧度没有变。
片刻后,时望收回目光,站起身。
“谢陛下。”
元清抬手示意旁边的位置:“赐座。”
立刻有内侍搬来座椅,放在软榻侧前方。
时望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离陛下有些太近了。
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撩袍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元清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翊王求见,所为何事?”
时望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
陛下,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登基大典上,那双眼睛还是冷冰冰的,看谁都一副目下无尘的样子。
朝会上贬斥官员时,嘴角噙着的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让人脊背发凉。
可现在——
现在这个人靠在软榻上,姿态闲适,目光温和,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亲近?
时望按下心里的疑惑,定了定神,开口道:
“臣斗胆,想为今日朝会上被贬斥的几位官员求个情。”
元清看着他,没有打断。
时望便继续说下去:“御史张延龄、李怀素等人,虽言语冒犯,然其本心是为社稷着想,罪不至下狱流放。
陛下初登大宝,正值收拢人心之际,望陛下三思。”
他说完,目光落在元清脸上,等着他的反应。
元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看着时望,看着他那双清澈坦诚的眼睛,看着他眉宇间那点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褶皱。
这个人,直得有点近迂了。
明知道可能会触怒君王,会给自己招来祸患,也要直言犯上吗?
元清心里动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翊王说的这几个人,”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朕记得,都是先帝在位时的老臣。”
时望点头:“正是。”
“他们的本心是为社稷着想,”元清的语气依旧淡淡的,“那翊王觉得,朕贬斥他们,是为了什么?”
时望微微一怔。
元清看着他,唇角的弧度没有变,目光里却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朕初登大宝,朝中局势复杂,人心浮动。这几个人——”他顿了顿,“不是朕想贬,是他们自己撞上来的。”
时望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听懂了元清的意思。
这是在立威。
新帝登基,总要有几个人被拿来开刀。那几个御史,正好撞在刀口上。
但……
“陛下,”时望斟酌着开口,“立威固然必要,但一次贬斥十六人,是否太过?”
元清笑了笑。
“翊王觉得太多?”
“臣觉得……”时望顿了顿,“适可而止,方为上策。”
元清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开口:“这样吧,这几个人,下次朝会再议。”
时望愣了一下。
下次朝会再议?
这算……同意了?还是没同意?
他抬眼看向元清,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
但元清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样子。
“翊王今日既然来了,”元清忽然话锋一转,从软榻上站起身,“陪朕去靶场走走。”
时望又是一愣。
靶场?
他下意识跟着站起来,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陛下要……”
“朕听说翊王箭术了得,”元清朝他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点兴致,“先帝在世时,曾夸翊王‘百步穿杨’。朕想亲眼看看。”
时望看着他走近的身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希望陛下再走近一点,好让自己能看清楚一点。
至于看清楚什么?他也不知道。
只是心里忽然闪过了这个念头。
但元清并没有再靠近,只是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
——这个姿势让时望忽然意识到,陛下确实还小,个子才到他下巴。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怎么,”元清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翊王不愿意?”
时望回过神,敛去眼底那一瞬间的恍惚,拱手道:“臣不敢。只是……”
“只是什么?”
时望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出口:“陛下方才说,那几个人下次朝会再议——”
“朕说了下次再议,就是下次再议。”元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翊王这是信不过朕?”
时望微微一僵。
“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走吧。”元清已经迈步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翊王还站着做什么?”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了几分。
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神采。
时望看着他,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陛下,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但他没有再多想,只是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