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摇青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要离开,他情愿自己还是那个体面的、从容的林摇青。至少以这样的模样留在大家的记忆里。
但这不现实。HG所的事情没办完,李彻的线也没接上,他始终要露面,瞒不住。
“是严重了?”杨敏担心,见他没说话,追问道。
林摇青深吸气,闭上眼,说:“我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像不敢相信这个消息:“......什么意思?”
“摔了一跤,脊髓损伤,残疾了。”林摇青平静地讲着,像描绘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以后要坐轮椅。”
他说完这几个字之后,没有再补充。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停顿了很久,杨敏在努力消化,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摇青,你在哪个医院?”
“没事,不用来,过几天就出院了。”林摇青说完,顿了顿,“考试那俩小孩,先别告诉他们。”
“知道了。”杨敏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她知道林摇青不想让人替他难过,所以她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那你......好好养着。”
“嗯,回头见。”林摇青笑笑。
……
李彻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渣已经长出来了,这段时间太忙,没来得及管。
他眼眶已经不红了,看不出来哭过。
李彻确认自己看起来很正常,才走去林摇青病房。
“来了。”林摇青见门开了,是李彻走进来,开心地笑笑。
护工把床摇高了,60度左右,他现在能躺着坐一会,只是不能太久,脊柱还不能完全负重。
李彻看见林摇青那两条又长又白的腿搁在床单上,它们乍一看和以前一样,但是脚掌已经开始往外撇了,无力地垂着,诉说着那个残酷的事实。
他什么也没说,收回目光,坐到林摇青身旁。
“赵康被带走了。所里人都传是你举报的。”林摇青说完,安静地望着李彻,像在等一个答案。
“嗯,是我放的风声。”李彻双手托起林摇青垂在床单上的手,冰凉的,他开始揉揉捏捏,试图把它捂热,继续说,“我和赵康关系太近了,大家都知道我是他的人。”
“所以你要和他划清界限。”林摇青点点头,抬眼问他的意思,“那报告咋办?赵康是被带走了,但你始终是现场负责人。”
李彻顿了顿,这确实是一个棘手的事情。
赵康原本想逼他签“无保留意见”,跟大家说那份虚假的财报没问题。
赵康走了,报告还得出。只是审计意见的类型不同了。
“青哥,”李彻手里的动作停了,望着他,“我想出否定意见。”
病房很静,中央空调运转着,玻璃窗关紧了,传来闷闷的蝉鸣。
作为同行,作为爱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带强调事项段的无保留意见”,不是“保留意见”,不是“无法表示意见”,是审计师能发表的最严厉的,相当于掀桌子的“否定意见”。
这样的报告一出,资本市场必被搅得天翻地乱,被审计企业不用说了,还有各种上下游供应链、关联方,无一幸免,都会遭受波及。
林摇青望着李彻,他瘦了,下巴泛着青色的胡渣,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坚定和勇敢,就像那个港岛的夜,只要李彻认定的事,从不回头。
林摇青笑了笑,握住李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