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前推测,福安村的活尸会带来金银异宝归家。
金银好说,融了后重铸便可,不会引来太大的麻烦。可那些异宝却是无法直接换成金银的,定然是有人在中间,为福安村人中转货卖。
而这,也是他们在天机阁的最后一问——
要欲珍宝,该向何人求购?
那天机阁执事虚怀,再次报出百金的价格后,也给出了回答。
福安村的异宝,已经由各渠道中转,流出去了。但若是定然要买福安村来的异宝,可去鬼市寻一人。
于琅:“既已到了万庆县,我们便先去鬼市一寻卖宝人,再回福安村,查明村民死因,如何?”
几人纷纷点头赞成。
事不宜迟,他们当即起身,出了门、下了楼,离开了庆花楼。
他们于酒楼雅室召请阴司,又经过了一番商议。耽搁的功夫,午后本就客稀的堂中已经空了,仅有的那几桌也已散去。
“贵客慢行——!贵客慢行——!”
门边的那两只迎客鹦鸟一边细声高喊,一边乍起翅膀煽动、在横梁上挪着小爪子“起舞”相送。
楼外日虽已西偏,艳阳仍旧高照,照得青石路板白晃晃。
明光耀目,小陶不禁眯了眯眼,刚想抬手去挡,眼前却倏然一暗。
原来是那风太大,扯断了高挂招摇的晃旗。
晃旗风中飘落,蒙了头面。
………………………………
福安村中,钟家宅院。
灵堂之上,帷幕之后。
梁上垂下的素绢下藏了两个大活人,来来往往的主家和宾客,竟无一人察觉,谁都没往这个逼仄的角落瞧上一眼。
供案上的长命灯始终燃着,火苗一下一下地跳着,没有任何变化。
室外室中的光影却在寸寸推移,日渐西偏。
盛夏昼长,日头虽已西落,天色尚还明。夕阳自西窗谢谢照入,染了满堂橘红暖光。
袅袅炊已起了,晚膳时候到了。钟家院落不大,满是火气、锅气、肉气的饭食浓香飘满院落,自也顺着帷幔缝隙钻入,沁染了这小小的一角。
幸而两人修为深厚,别说是半日,便是半月不食也没什么。是以嗅着那香气,也不觉饿。
若说饿……
李重玴颈一转、头一偏,活动肩颈、舒缓久坐僵硬的间隙。一个喘吸,吸了满鼻满嘴沁了酒意的凛冽香。
两人原是并肩而坐的。不知何事,那并着的肩便已越贴越近、越贴越紧压,复又从并肩变成了错肩。
这头一偏转,便转到了身侧之人的鬓边耳侧。
其实,李重玴当真不是有意往近贴的。
再怎么说,这也是灵堂,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前日还与他们谈笑的老者,今日便静卧棺椁中,他这心中亦很沉重。更何况,还收了人家一条鱼。
实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如此了。
耳边忽然一阵温热,肃玉朝刚欲转头开口,李重玴也正要拉开些许距离——
“吱呀——”
滞涩的门轴一声轻响。
因着守灵孝子暂离而被顺手关的门,再次开了。
跨过门槛迈进来的,却是一双小脚。
“阿翁,晚膳好了,快起来呀,今天的肉肉好吃。”
一个瘦小的身影顺着推开的门缝跑进来,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童。也被家人套上了素麻衣,卷了两道的袖中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手中则抱着一只竹篾编成的球。
小童钻进门,一边稚声稚气地喊着,一边“啪嗒啪嗒——”跑到棺椁旁。而后一手将怀中的竹球艰难夹好,一手扒着棺沿,往里张望。
棺椁中的老人静静卧着,没有任何回应。
“阿翁——阿翁——”
小童喊了一声又一声,稚嫩软糯的童声在原本寂静的堂屋中回荡,落进棺椁中,也落进帷幔后。
见阿翁不理自己,小童以为他睡得沉,便踮脚,费力地抻直胳膊,去够棺椁里的老人。那踮起的脚抬了又抬,小手终于抓住了老人的衣襟,拽了两下——
“阿翁,起来啦——”
棺中的老人仍旧没有反应。
小童收回伸出的手,落下踮起的脚,正疑惑阿翁今日为何睡着这般沉,都不理自己。手里抱住的竹球一个不稳,忽然从他臂间滑了出去——
“啪——”
竹球掉在地上。
“啪——啪——”
弹了几弹。
随即,又“咕噜噜——”地滚走了,滚过灵座、滚过供案,一路向着垂下的素色帐幔滚去,又一头扎进了帷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