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岫醒时，房间里依旧是那缕淡得几乎无痕的奇楠香。

晨光照旧从雕花窗棂斜切进来，落在羊毛地毯上，尘粒浮浮沉沉，慢得像这宅子里的时间。

床边的矮塌上，叠着一套烟粉色的真丝裙，领口绣着细碎的银线，她在家的每一日管家都会备好。

过去二十几年在家呆着的时间里，没有一天例外。

她赤脚踩上地毯，软得没声响，悄无声息穿过走廊。楼下花厅有些轻响，私厨摆餐具的动作轻得怕惊碎空气。

今日是周天，母亲不用去局里，一整日都在家。

母亲正站在花厅的酸枝木桌旁，烟灰色套装相比正装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羊脂玉簪绾着低髻，脊背挺得端正。

她在调整瓶里的兰，指尖轻拈花茎。听见声音回眸，目光在她垂肩的发上稍作停留：“醒了？吃早饭。”

白瓷描银的餐具摆得分毫不差，燕窝羹、松露蒸蛋、桂花糕、清笋，菜式日日都精致。

母亲坐在主位，抬手将羹汤往她面前推了半寸，又夹一块桂花糕过来。

“你这次带回来的资料阿姨按你的习惯帮你理到你的书房了。”母亲语气平淡。

“好的，谢谢母亲。”沈云岫应着，咬了口桂花糕，甜度刚好。

两人吃饭节奏差不多，全程只有瓷勺碰碗的轻响。

玻璃花房里兰草成列，是母亲最喜欢的花，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上面，暖得温吞。

饭后母亲在这里提着小喷壶浇水，动作轻缓，沈云岫跟着蹲在一旁，伸手拨了拨兰草的叶片。她从前跟着母亲学过养兰，只是久了没碰，手生了些。

“这盆建兰该分株了。”母亲喷完水，把壶放在石台上，指了指角落一盆叶片茂密的兰，“你试试，根要分匀，别伤了芽。”

沈云岫应了声，拿起小铲子。

花房里飘着兰草的淡香，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而不烈。她分株时，指尖蹭到兰根，沾了点泥土，母亲递过一方干净的棉巾。

“小心一些，云岫，养兰和做人是一样的道理。”

两人就这么蹲在花房里，一个教，一个学，聊几句兰草的习性。

兰草娇贵，喜阳又怕晒，和她一点都不一样。

午后，管家送来一套母亲刚为沈云岫订的灰粉色旗袍，上面绣着几枝淡墨兰。

沈云岫站在镜前，母亲立在她身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轻轻捏着肩线，调整了一下位置。

“刚好，”母亲看着镜中的女儿，理了理她垂在颊边的碎发，“长发配旗袍好看。”

沈云岫对着镜里人浅浅扯了下唇角，她从小与母亲长得极像，如今头发长度都差不多，眼耳口鼻的弧度全都分毫不差，只是母亲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气场。

她似乎看到了二十年后的自己。

沈云岫捧着茶杯，坐在竹席上，看着院里的太湖石。

茶寮摆着汝窑的茶具，母亲泡了一壶白茶，茶汤清透，飘着淡淡的香。

她转身拿出后面柜子的一本沈云岫小时候的相册翻看，翻到一页递给沈云岫看。

“这是你五岁那年，我们去苏州拍的。”母亲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梳着整齐的童花头，手里攥着一朵兰草，贴着母亲站。

那时的母亲还年轻，现在的她和当时的母亲简直像孪生姐妹。

沈云岫凑过去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那时候我头发真的好短。”

“那时候很可爱。”母亲把画册合起来，放在一旁，“你小时候老说要剪短发。”

两人就这么坐着，晒着太阳，喝着茶，偶尔聊两句，阳光慢慢移过茶寮，落在两人的鞋尖上，静悄悄的。

夕阳把飞檐染成暖橘，竹影在廊下晃得轻软。母亲从衣帽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冰种翡翠兰草吊坠。

“和新旗袍很配。”

沈云岫接过来，指尖碰了碰吊坠，冰凉。

“过两日还要去实验室？”母亲突然来了一句，但似乎只是随口问。

“是的，需要定点观察数据。”

“注意休息，别熬太晚。实验室要是有安排，不必每天两头跑。”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云岫指尖一顿，低头看着吊坠，声音带着一点紧绷：“没事，我想陪您。”

她感受到母亲的目光，抿了抿唇。

母亲没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院里的竹影晃了晃，风卷着兰草的香飘过来。

母女俩站在廊下，一个穿烟灰套装，一个穿粉真丝裙，肩与肩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