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后,谢峥把今天采集的标本一一摆在木桌上,用软布细细擦拭干净,按蚀变带的顺序排列整齐。
沈云岫坐在对面整理数据,笔尖停留在“热液脉动”一行字上,迟迟没有落下。
“其实我有时候总觉得不太有底气。”沈云岫突然轻声开口,“我现在是地质背景,却异想天开做设计,和我作品摆在一起的全是科班出身设计师的作品。总觉得自己像流水中的石块,格格不入,怕我想表达的在我的设计中根本传达不到位,更怕辜负了你给我的这次机会。”
谢峥擦拭标本的手顿了顿,她放下布,目光落在耳尖与颈间遥遥相映的蓝光上。
这一次,她没有保持沉默的距离,拿起一块锡石,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认真而笃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看它。它在花岗岩里沉睡了几千万年,经历了高温高压,才成为现在的样子。”
深色的晶体在灯光下棱角分明,泛着内敛的光。
“你懂石头的来龙去脉,也懂得顺着它的性子做设计。”
她顿了顿,映着暖黄的灯光,“这份共情力,不是书本能教会的。”
她眼底盛着完完整整的沈云岫:“你做得很好,从来都很好。”
沈云岫的心口一下子翻涌起滚烫的潮水。
她看着谢峥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底盛着的完完整整的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积攒多年的酸涩漫上来,指尖攥紧的铅笔芯“咔哒”一声断在纸面,她慌忙低下头,试图挡住泛红的眼尾。
就在这时,桌角的手机猝不及防响起一声极轻的特别铃声。
那是谢峥单独设置过的提示音,但每一次响起都与好事无关。
谢峥的指尖猛地一收,她忽然转身,背对着沈云岫,声音更低了半个度: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爬那一段最陡的坡。”
她拾级而上,脚步声轻淡,像一缕风融进夜色里。
谢峥靠在房门后,指尖微微颤抖,按亮屏幕。
来自集团合规部的正式通知,迟了几个月终于送达:
“柏川集团合规部
关于Strata品牌伦敦海外分支机构备案完成的告知:
Strata品牌伦敦海外分支机构相关备案手续已办理完毕。
该机构由谢峥个人主导运营,其日常经营、决策管理及相关法律责任均由谢峥独立承担。
柏川集团不对该机构提供任何形式的信用背书,亦不承担任何连带法律与经营风险。”
母亲甚至懒得多问,只让合规部用最冰冷的文字,把她亲手创立的事业剔出她的视线之外。
谢峥望着屏幕,指尖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
她太清楚母亲的行事逻辑了,这份通知从来不是彻底的割席,而是把一向束缚她十几年的掣肘,换成了一道悬在头顶的枷锁,而这取决于她是否能在母亲没有风险的情况下创造足够的收益。
可哪怕如此,她心口依旧漫上了前所未有的松快。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拥有了一块远离柏川、完全由自己说了算的天地。
她将手机轻轻倒扣在床头,闭上眼时,脑海里浮现的全是沈云岫的脸。
是矿脉前亮得发烫的眼睛,是低头记录时认真的侧脸,是刚刚被她一句话说红了眼的模样。
海浪在窗外一遍遍拍着岸,层层叠叠,亿年间从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