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崖边丛生的蕨类,叶片上垂坠的露珠砸在岩面,碎成一星半点微凉的光。
陡坡横在眼前,灰褐色基岩裸露出硬朗的肌理,阴面覆着一层被雾水浸得发亮的苔痕,像大自然铺就的危险绒毯。
谢峥指尖轻叩花岗岩壁,指腹蹭过乳白石英脉的细腻纹路。
康沃尔是她本科时深耕过的成矿带,虽然已过了很多年,可这份陡坡的安全底账,她早已攥得死死的——康沃尔矿区属地地质安全监测站的冻融风险报告,叠加合作勘探公司连夜传回的实时岩质数据,从基岩承重到浮石松动概率,每一处细节都被她翻来覆去核对过,连晨雾时段的岩体变化,都早刻进了脑海。
她回身,抬手将沈云岫被风刮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轻擦过她发烫的耳尖,又顺势往下,轻轻理了理她膝头的护膝。动作轻得像拂过晶洞表层的浮尘,连力道都怕重了半分。
“踩阳面硬岩,阴面苔滑。”
声线淡如海风,登山杖早已递到沈云岫手边,握柄是她偏爱的磨砂质感,杖尖甚至提前戳进了最稳固的岩缝,连抬手的力气都替她省了。
沈云岫眼睛弯着,勾住登山杖,抬眼望她,藏着点小狡黠。
昨夜那几句剖白她记到现在。故意摊开的柔软,精准撞进了最想让她听见的人心底。那人也让她的心有了落处,甜意从心口漫到眉梢。
踏上陡坡的刹那,晨光终于撕开雾帘,碎金般的光线泼洒在崖壁上,锡石–石英高温热液脉瞬间泛出温润的光,层叠的纹路像千万年热液缓缓淌过的痕迹,壮阔又温柔。
谢峥走在前侧,稳稳挡着迎面而来的风,横斜的荆棘枝桠扫过来,她抬手轻扣,等沈云岫安然走过,才缓缓收力。掌心始终虚扣着她的手腕,不攥紧,却寸步不离,每一步踩下的岩点,都恰好落在沈云岫抬脚就能触及的地方,像提前量好的尺寸。
沈云岫跟着她的脚步,鼻尖萦绕着谢峥身上干净的皂香,混着海风的咸湿,让人鼻尖发酥。她垂眸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背,指尖悄悄蜷起,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谢峥脚步猛地一顿,耳尖瞬间漫上一层浅淡的红,指尖下意识想往后缩,可触到沈云岫软乎乎的指尖,又鬼使神差地将她的手扣得更稳了些,脚步不自觉又放慢半拍,彻底与她的步调同频。
行至坡腰三分之二处,猝不及防的变故接连而来。
晨雾的低温啃透了表层岩屑,一小块浮石先猝然滑脱,碎石簌簌顺着坡壁滚落。谢峥脚下的岩点瞬时松垮,她反应快如闪电,登山杖死死卡进深层岩缝,另一只手猛地将沈云岫揽向岩根,自己半个身子悬在坡外,肩背狠狠擦过凸起的岩角,闷响都压在了喉咙里,半点没让沈云岫沾到碎石。
沈云岫指尖瞬间冰凉,指甲狠狠掐进掌心,专业本能压过了冲到喉咙口的惊呼,她膝盖死死顶住密实的交代岩,双手稳稳扣住谢峥的小臂,将自身重心尽数贴过去,声线亮而稳:
“这里是交代岩基岩,密实不松,踩我脚边!”
同为地质人最默契的兜底。
谢峥眸底猛地一震,垂眸撞进她亮得惊人的眼,那里面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她借着力道狠狠蹬实岩面,三息便稳了身形。可不等两人松气,上方又有小块碎石滚落,直逼沈云岫肩头。
谢峥几乎是本能地将人往怀里带,侧身用后背挡住落石,手臂环着她的腰,力道轻却不容挣脱,将她完完整整护在身前。
碎石落尽,崖间重归安静,只剩两人交缠的急促呼吸,在雾里烫出一片温热。
两人不敢久留,顺着既定路线迅速向上爬,直达一片平缓的坡。
到达安全的地方后,谢峥第一时间拉过沈云岫的手,指尖轻摩挲着她腕间泛红的印子,眉峰微蹙,眼底的紧绷藏都藏不住,连声线都低了半度,带着不易察觉的后怕:
“蹭到了?”
沈云岫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肩头的岩屑,一触到后背那块被岩石磨得已经破开的衣料,心口猛地一缩,酸热的情绪瞬间冲上眼眶,鼻子堵得发慌。
上回比利牛斯,她发烧发得那样厉害,却也只是一句“老师的职责”;这一回,她又一次把自己挡在危险前面,伤了依旧半个字不提。
沈云岫没再像从前那样低下头,她仰起脸,眸底盛着晨光,也裹着热泪,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攒着长久以来的滚烫:
“你昨晚说,我懂石头的命数,顺着它的性子做设计。”
“但其实不是我懂石头,是有你在。”
“生死关头我连这样的险坡都站得稳稳的,因为你一定会保护我。”
她指尖死死攥住谢峥的衣角,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来,砸在谢峥的手上,烫得惊人,笑意里裹着哭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很早很早。”
“那年的七夕,我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