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外温差极大，雾气贴在窗上，将星空晕成一片模糊的银。但水顺着玻璃缓缓下滑，在冰冷的窗面拉出细长的水痕，贴近玻璃就可以在水痕处看清整片星空。

暖气开得过于充足，烘得狭小的空间昏昏沉沉。

谢峥靠在床头，退烧贴凝了层薄湿，贴在额间透着凉意，低烧烧得她脸颊泛烫，连呼吸都裹着一层软热的哑，平时冷冽的声线此刻沉得像浸了温水的棉。

沈云岫搬了张矮凳在床边，拿着干毛巾轻轻覆在谢峥微湿的发顶，动作轻得几乎虔诚。

指腹顺着发丝慢慢梳理，她能清晰闻到白玫瑰香混着低烧的温热蒸腾，散不掉，躲不开。

险境后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慢慢涌上来，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

沈云岫精神早就不甚清明，撑着撑着，眼皮发沉，脑袋一点点垂落，最后安静趴在床边，呼吸慢慢变得匀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半梦半醒。

谢峥垂眼看着她，慢慢出了神。

心底那团混沌的情绪翻涌上来，像藏着的热液矿脉，在看不见的深处缓缓涌动，烫得她心口发闷。

她以前从未多花过心思考虑过自己与别人之间的关系问题，她素来在温和之中维持着距离感，不亲近、不结怨。

可面对沈云岫，所有习惯都成了例外。

“喝水。”

沈云岫趴在床边，嘴里突然含糊念叨了一句，像是梦呓。

谢峥还没反应过来，少年突然猛地坐直，睡眼惺忪，却准确拿起桌上温好水杯，将吸管轻轻递到谢峥唇。

指尖不经意擦过谢峥的下颌，烫得两人同时顿住，呼吸齐齐一滞。

谢峥还是就着她的手安静地喝了两口水，温水划过喉咙，压下几分干渴的灼意。她声音暗哑得厉害，尽量绷直语调显得平稳：“你不用守着，回去好好休息。”

“你发着烧。”沈云岫收回手，指尖还留着她肌肤滚烫的温度，无意识垂在身侧轻轻蜷起。

她没有看谢峥，语气带着执拗，“我留下。”

从前她总觉得谢峥是高悬天际的明月，月光洒遍万里，照亮无数人，从不会独独照在她一人身上。她追着这道光远赴重洋，啃下最难的专业，打磨一件又一件作品，闯进她的公司，把所有心动都藏在追梦的外壳里。

可在刚才那片暴雨泥泞里，谢峥不顾一切扑过来，跪在泥地里死死拽住她的那一刻，她真的要相信，这轮从不为谁停留的月亮，是真的为她弯了腰。

谢峥看懂了她眼底的亮。

那点亮太干净，太滚烫。

那枚封存了盛夏阳光的黄晶《Aestiva》，就能让她冲动跨越大洋。何况是眼前这束滚烫光亮的本体，毫无保留撞进她心底，照得所有混沌无处遁形。

她本就被烧得晕晕乎乎的脑子一下子更混乱了，下意识就想退回一步，像之前的无数次。

“我没事，吃片药睡一觉就好。”谢峥抬手，手有些不受控的微颤，动作却依旧温和，轻轻将毛巾从她手里拿下来，叠放在桌边，刻意加重身份，不知在劝谁，“我现在作为导师，该做的我都会做。”

该做的。

三个字轻得像山间掠过的风，却狠狠砸在沈云岫心口。

沈云岫的手猛地攥紧，唇瓣微微抿起，眼底的亮瞬间暗了一刹那。

她只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太危险了。”

谢峥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心脏狠狠地跳动，带着点心悸。本能地想往后缩拉开距离，却硬生生定在原地。

沉默在狭小的房间里蔓延，烧得发昏的脑子让她几乎没法思考。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希望我们……就这样不变……”

手拧着被单，依旧有点发抖，手心攥满了黏腻的汗。

沈云岫抬起头，眼底泛着一层极淡的湿意，却倔强地没有掉泪，只是直直看向谢峥的眼睛。

那双眼平日里沉稳，此刻却藏着混沌，分不清有什么。

“我知道了。”

沈云岫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我只是照顾因为我而生病的人，你现在状态太差了，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峥看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心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

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沈云岫的发顶，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却不吭声的小猫，动作快得像错觉。

“来床上睡吧。”

她别开眼，不敢对上沈云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