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稳稳指向十一点半,办公区的节奏刚略微放缓,玻璃办公室里突然传出一声重物重重磕在桌面的闷响。
整个办公区瞬间静止,连键盘敲击声都停了。
两秒后,沈云岫工位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两声,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屋子目光齐刷刷集中过来。
刚入职半天的大一实习生,在这种时候被谢峥单独召见?
无数问号在空气中无声堆叠。
沈云岫立刻接起,听筒里传来谢峥的声音,依旧清冽沉稳,听不出半分刚才的异常:“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起身理了理衬衫衣角,拿起写满标注的笔记本,快步走向玻璃办公室。
谢峥面前摊着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检测报告,指间夹了支万宝龙,眼底带着一点浅淡倦意,却依旧目光锐利。
她看向沈云岫,眼神里带着考量与期许:“一上午的资料看下来,你对这批拉长石的裂隙成因、后续的解决方案,有没有判断?”
沈云岫微微颔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字字都踩在关键点上。
她说话时,目光坦荡地迎上谢峥的视线,没有半分新人的怯场,只有谈及专业时的笃定与自信。
谢峥静静听着,眸底的凝重随着她的讲述,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认可。
她的目光顺着沈云岫的指尖落在她划过的笔记本标注上,无意识地开始轻点桌面,节奏和沈云岫的语速开始慢慢同频。
“从检测报告来看,近期供货的拉长石原石,普遍存在次生卸荷裂隙与层理应力失衡的问题,拉长石矿脉开采后,原有的地应力平衡被打破,加上近期供货矿脉出现小型构造变动,导致原石内部产生肉眼不可见的微裂隙,后期运输、切割时的轻微震动,都会让裂隙扩张,造成原石碎裂。
更关键的是,报告里的矿脉勘查数据、原石岩性检测结果,多处存在标注模糊的问题,而这些需要专人耗时逐一核对、现场核查,甚至要对接第三方地质检测机构复核。
而团队目前正缺能花大量时间盯全程的专业人士。”
“谢总,您觉得这个思路有问题吗?”
谢峥猛地回过神,指尖一顿,迅速掩去眼底的失神。
“没问题,继续说。”她清了清嗓子。
沈云岫翻到下一页:“解决这个问题,核心是三个环节,耗时但不复杂。
第一,替代矿源筛选,全球范围内,有加拿大、挪威两处矿区近几年没有构造变动记录,产出的拉长石裂隙率低于5%,我在校期间做过全球斜长石矿脉的调研,有这两处矿区的详细地质勘查数据、矿区对接联系方式,后续可以直接对接核查。
第二,现有原石处理,联系第三方检测机构,用声波检测仪做原石内部裂隙扫描,浅裂隙原石顺着层理受力方向切割,避开应力集中区,这个过程需要有人全程盯守检测。
第三,切割工艺调整,把地质检测数据同步给工厂,让切割设备按照层理走向、应力参数调整角度,全程需要专业人员对接。
以上这些工作需要专业人员全程跟进,从矿源资料核查、原石检测跟进、到工厂工艺对接。而这些工作我都可以跟进到位,每天同步工作进度,确保不耽误项目按时推进。”
谢峥看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一丝落了地的安心:
“方案可行。现有原石处理就先由你跟进,需要协调的资源、对接的部门,找陈组长配合,核心专业问题直接向我汇报。每天下班前,把当日的进度同步给我和陈组长。”
“明白,谢总。”沈云岫应声起身。
“辛苦了。”
沈云岫抬眼看向谢峥。
女人正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不用太着急,快午休了,饭还是要吃的。”
沈云岫的心脏瞬间软成一片,脸颊悄悄发烫,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谢总,我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
谢峥靠在椅背上,抬手关闭了玻璃隔断单向的电子雾化,她视角里磨砂的玻璃瞬间变得清晰。
看着那个身影重新坐回座位、低头投入工作的样子,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
沈云岫很快沉进工作里,指尖在键盘上起落不停。
她按批次拆分了所有库存原石的检测报告,逐页核对基础数据,把标注模糊、数据缺失的样本单独归档,整理成清晰的问题清单,再草拟给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对接函,明确检测标准、分类要求与交付周期。
这些工作没有任何捷径,全靠耐心。她全神贯注投入其中,完全意识不到雾化玻璃后的那道目光,总会在审批文件的间隙,一次次落在她的身上。
谢峥处理完手里的审批,目光总会下意识地飘向办公区里那个靠窗的工位。
看着她低头写字时垂落的碎发,看着她对着电脑蹙眉核对数据的样子,看着她和苏禾沟通时弯起的眼睛。
心底那点躁动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了上来。
沈云岫就像一块刚好契合层理的原石,严丝合缝地,落进了她空了很久的位置。
窗外的天光从明亮的浅白,慢慢晕成暖黄的橘粉,最后彻底沉入暮色。同事陆续收拾东西下班,打招呼的声音、打卡机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又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等到沈云岫又核对完一批原石的数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发现偌大的办公区已经空了,只剩她工位的台灯,和谢峥雾化了的玻璃后隐隐约约透出来的光。
因为外面比里面暗,她甚至隐隐约约能看到,伏案办公的那道身影。
她低头把整理好的文件分类归档,继续写当日的进度同步。
落地窗外上海天际线暖黄的灯光漫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