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没有回应。
但叶玉感觉到它的自转速度微微变慢了一点,像一个正在假装睡着了的人刻意放缓呼吸。
叶玉没有收回金线。
她一丝一缕地观察着那块碎片的边缘,那些并不圆润好看的残缺。
她身上那些缠在其他碎片上的金线如冰丝滑落,只余下一条环绕在他的四周。
五分钟的时限不知道过去了多少,还未出口的下一句话随时可能被打断,但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缓过来。
“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他终于道。
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叶玉就明白他为什么不愿开口,他的声音很哑,很轻,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又长,像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挤出来。
叶玉无端有些眼热,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中肯地评价道:“像一块烧过的炭。”
那个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只有气音,没有真实的力度:“……那还挺酷的。“
叶玉没有接这句玩笑。
“其他碎片都找到联结了,你想要什么?”她问。
碎片沉默了很,久到叶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死。”
她说:“你若是真的想死,就不会等到昨天和大家拼命摸爬滚打闯到最后再死,你有无数次机会,在你爸爸被藏进墙里的时候,在你妈妈被执行枪决之后,在你收割无数人的家当却连半点扭曲的快乐都再也感受不到的年月里,你早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西装笔挺后事俱全像赴一场春游般满怀期待地赴死。”
“现在......”叶玉抬起头,将金线敲进流棠涛的灵魂碎片,她眉眼似嗔似悯,唇边含笑,“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其余的未尽之语,顺着相连的金线传进了他的神魂中。
‘因为,如果你不告诉我,就真的没有下一次了。等你们的灵魂养好,我会干干净净地送你们上路,转世新生。’
最后一次了,你还要将诠释自己的权力让渡给他者吗?
“我......”
叶玉的金线如子弹穿透了流棠涛的胸膛,他蜷缩成一团,痛苦地仿佛开裂,又仿佛生来第一次感受到被彻彻底底贯穿的畅快。
他辛苦包裹的所有伪装都被敲碎,碎片的自转停住了。那片暗色的表面出现了一线极其细微的裂纹,那线裂纹正在缓慢地扩大,不是碎裂,是像一层被压得太久的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撑,每一次呼吸都往外多撑一点点。
征服,战栗,理解,共鸣。
联结的金线随着震颤从开裂的地方显现出来,一根一根,连到四面八方。
“我……我想要......”
那个声音再次传出来,比刚才短促了一些,像是一个一直被压在喉咙底下的词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挤出去的缝隙。
他停住了。
叶玉握紧住了他灵魂中延展出的所有金线,在叶玉手中,原本飘摇的金线没有一丝颤动,乖巧得像待人投喂的小猫小狗,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那个声音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和前面两次都不一样——更短,更锐,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发出了它自己的声音:“我想要被看见,被理解,被关心,我想要...被爱。“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叶玉捕捉到了他的核心。
金线动了,像一道光穿过一面平静的湖面,从表面刺入,直抵湖底,速度极快,快到连水面的涟漪都还没来得及成形。
金线贯穿了那片碎片的核心,从另一端透出来时,带出了一道极细的、暗色的丝线——像一缕被压在深处太久的气,终于有了出口。流棠涛的碎片剧烈地蜷缩起来,像一具被电击的身体在痉挛中短暂地脱离了所有控制。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声响,一个被人遗弃了太久的房屋终于被打开时生锈的铁门发出的声响。碎片蜷缩到最紧的时候停了,然后开始慢慢地展开。
叶玉感觉到那些已经成对的光丝正在朝这片碎片的方向聚拢。一条接一条,极细极轻地搭在它的边缘上,还有另外一些,来自于渔灯之外的联结遥遥地连过来。
其实理解他的人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少,哪怕有些人不理解他生前所为,也可以通过他的死亡了解他一些。
只是从前,他并不认可他们的联结。
流棠涛的声音从碎片内部传来,比之前更轻,却不像从前那样断断续续,像是濒死之人被救了回来,恢复了些气力:
“流野睦留下的东西在墙里,我妈当年埋我爸的时候,发现了那些东西,她把那面墙的中间一排砖换了方向,砖缝里灌的石灰比两边粗。你让人从砖缝中间开始撬。往来信函和账目都在里面。当年的链条,可以全部接上。”
流棠涛一边说着,叶玉为他输了些灵力,将露出金线的残破边缘修复好,待他说完,又把地址和细节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收回了金线。
她收回指尖时,流棠涛的声音从灯芯深处传来,比之前更轻了:“你小心。”